雞叫第三遍時,小虎已經把獨輪車擦得鋥亮。車軸上抹了新煉的豬油,推起來“吱呀”聲輕了許多,車鬥裡墊著去年的麥秸,上麵鋪塊藍布——是啞女用染坊剩下的邊角料拚的,靛藍色底上綴著細碎白花,看著就清爽。
“上來。”小虎拍了拍車鬥,自己往車把前一站,脊背挺得筆直。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毛邊,卻熨帖地捲到肘彎,露出小臂結實的肌肉,那是常年推車練出的腱子肉。
啞女抿著嘴笑,往車鬥裡放了個小竹凳,又把裝山楂糕的油紙包塞進去——那是昨兒特意留的,想著趕集時路上吃。她冇上車,反而往車後扶手上搭了把手,指尖剛碰到粗糙的木柄,就被小虎按住。
“說了我推你。”他回頭看她,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道細小的疤痕襯得淺了些,“你咳嗽還冇好,彆使勁。”
啞女隻好鬆了手,挨著車幫慢慢走。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沾濕了她的布鞋,涼絲絲的癢。道旁的田埂上,有人家已經開始薅芝麻,青灰色的芝麻莢鼓囊囊的,風一吹“嘩啦”響,像誰在搖串小鈴鐺。
“你看那片芝麻,”小虎忽然說,“張大爺說再曬十天就能割了,到時候咱來幫著打,換點芝麻香油給你拌涼菜吃。”
啞女點點頭,想起去年用芝麻香油拌的黃瓜,清爽裡帶著點堅果香,確實下飯。她往車鬥裡看了眼,那裡還放著個布包,裹著家裡攢的十幾個雞蛋——是要去集市換細布的,她想給小虎做件新褂子,他那件袖口都快磨透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傳來集市的喧鬨聲。先是隱約的吆喝,接著是鐵砧敲打的“叮噹”聲,再近些,就能聞見油條的油香、鹹魚的鹹腥、還有燒糖人的焦糖甜。小虎把獨輪車往路邊一停,從車鬥裡拿出個粗瓷碗,倒了半碗涼白開遞過來:“喝點水,歇口氣。”
啞女接過碗,剛喝了兩口,就見個穿藍布衫的小媳婦跑過來,手裡攥著串糖葫蘆,看見小虎就笑:“虎哥,你可來了!我家那口子說你今兒準來,讓我在這兒等著。”說著把糖葫蘆往啞女手裡塞,“妹子嚐嚐,新蘸的,酸裡帶甜。”
是李木匠家的媳婦。去年小虎幫她家修過漏雨的屋頂,分文冇收,李木匠過意不去,總想著法兒還人情。啞女把糖葫蘆往回推,卻被小媳婦按住手:“拿著!我家娃都吃兩串了,不差這一根。”
小虎在旁笑道:“拿著吧,她家糖蘸得勻。”啞女這才接了,咬了口,山楂的酸混著冰糖的甜,激得舌尖發麻,咳嗽倒是順了些。
進了集市,小虎推著車在人群裡穿行,嘴裡不停唸叨:“讓讓嘞,借過借過——”車鬥裡的雞蛋包被他護得緊緊的,生怕被擠碎。啞女跟在旁邊,看他熟稔地跟攤主們打招呼:給雜貨鋪劉叔遞袋自家曬的乾辣椒,跟賣肉的王屠戶說笑兩句,還幫挑著菜筐的老婆婆扶了把筐繩。
“先去換布?”小虎回頭問她。啞女點點頭,目光落在街角的布攤——那裡掛著塊月白色的細布,看著就軟和,做褂子正合適。
布攤老闆是個胖老頭,見了小虎就眯眼笑:“虎小子,今兒帶媳婦來扯布?”小虎臉一紅,剛要解釋,啞女已經從布包裡數出十個雞蛋遞過去,又指了指那塊月白布。
“十個雞蛋換不了這麼寬的布。”老闆掂量著雞蛋,“再加兩個?”小虎剛要掏錢,啞女卻拉了拉他的衣角,從車鬥裡拿出個小紙包——是她攢了半個月的雞內金,磨成了粉,據說能治小孩積食,老闆家孫子正犯這毛病。
老闆眼睛一亮:“你這妹子,倒是機靈!”立刻把布剪下三尺,還多饒了兩尺靛藍布頭,“這布頭給妹子做雙鞋麵子,配她那身藍布褂正好。”
換好布,小虎又去把剩下的雞蛋換了些紅糖和粗鹽,路過糖畫攤時,他忽然停住腳,指著攤上的鳳凰糖畫問啞女:“想要不?”啞女搖搖頭,卻盯著旁邊的小兔子糖畫看了兩眼。
小虎笑了,掏出兩個銅板買了隻兔子,遞到她手裡:“拿著,路上吃。”糖畫的甜香混著集市的煙火氣漫過來,啞女捏著那隻晶瑩的糖兔子,忽然覺得,這趕集的路比集市本身更讓人記掛——他推車的背影、遞水的手、被人打趣時發紅的臉,還有這一路的草露、芝麻香、糖葫蘆酸,都像糖畫的糖漿,在心裡慢慢凝成了甜。
日頭爬到頭頂時,兩人往回走。車鬥裡多了個小瓦罐,裝著李木匠媳婦給的醬菜,還有塊給啞女治咳嗽的枇杷膏。小虎推著車,忽然哼起了不成調的曲子,啞女坐在車鬥裡,手裡轉著那隻快化了的糖兔子,看他的影子被日頭拉得老長,忽然覺得,所謂好日子,或許就是這樣:有人為你推車,有糖可含,有路可走,且這路上的每一步,都帶著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