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
河北道的臨海重鎮,也是趙暮雲籌劃的第三支水師的意向之地,將來考慮對高麗和北狄的東北部用兵。
畢竟從陸地遠征高麗耗費巨大,而海上卻是最好的戰略選擇。
青雲客棧坐落在城東最繁華的街口,三層高的木樓,雕樑畫棟,在周圍的平房中格外顯眼。
門前掛著大紅燈籠,門內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端著酒菜來回穿梭,一派熱鬨景象。
誰也想不到,這是白羊部在滄州的情報中樞。
客棧對麵,有一間茶樓。
茶樓二樓靠窗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不起眼的茶客。
三十來歲,穿著半舊的棉袍,留著兩撇小鬍子,一副落魄書生模樣。
他慢悠悠地喝茶,時不時往窗外瞥一眼。
茶樓老闆親自來添水,壓低聲音問:「有動靜嗎?」
茶客搖搖頭,也壓低聲音:「馬大鬍子今早進去就冇出來。周琛還冇到。」
老闆點點頭,轉身離開。
這個茶客,就是「海東青」。
冇人知道他的真名,冇人知道他從哪裡來。
隻知道他是夜不收指揮使王鐵柱親自挑選的人。
一年前大胤與李金剛交戰的時候,就潛入滄州,以茶客身份為掩護,日夜監視青雲客棧。
他的任務,是摸清白羊部情報網的一切。
一年來,他記下了進出客棧的每一個人,畫下了客棧內部的每一間屋子,偷聽了幾十場秘密談話,整理出一份厚厚的名單。
誰是為白羊部辦事的,誰是被迫的,誰是心甘情願的,誰隻是普通的商客。
這份名單,每隔十天,就會通過秘密渠道送到西京夜不收的衙門。
今天,他又有了新發現。
辰時三刻,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商人走進客棧。
海東青認得他——滄州最大的海商,姓鄭,外號「鄭半城」。
此人明麵上做的是正經生意,實際上暗中與高麗人往來密切,多次幫他們運送貨物出海。
他來這裡做什麼?
海東青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目光緊緊盯著客棧大門。
半個時辰後,鄭半城出來了。
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馬大鬍子親自送出來的。
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鄭半城拱手告辭,上馬離去。
馬大鬍子站在門口,一直望著他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回去。
海東青放下茶杯,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壓在桌上,起身離開。
他走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來到一間破舊的民房前。
敲了三下門,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裡麵坐著三個人,都是夜不收在滄州的暗樁。
「有新情況。」海東青坐下,壓低聲音道,「鄭半城今早去了客棧,馬大鬍子親自送出來的。我懷疑,鄭半城也是他們的人。」
領頭的暗樁皺眉:「鄭半城?滄州最大的海商?他要是也摻和進來,這網就太大了。」
「所以更要查清楚。」海東青道,「派人盯著鄭半城的宅子,看他跟哪些人來往。另外,周琛那邊有訊息嗎?」
「有。」暗樁取出一張紙條,「昨夜收到的,周琛已經離開金陵,正在北上的路上。估計三天後到滄州。」
海東青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三天。
三天後,收網。
同日深夜,金陵,趙暮雲臨時府邸。
趙暮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四封夜不收送來的密報。
韓忠的、邵方的、陸九淵的、周明遠的。
韓忠逼兀朮殺了白羊部使者,北狄內部分裂已成定局。
隻要後續糧草供應跟上,兀朮就隻能依靠大胤,草原上這顆釘子就算釘死了。
邵方追查的白羊部情報網,即將在滄州收網。
「海東青」已經潛入中樞,周琛正在自投羅網。
隻要抓住這條線,白羊部在大胤經營的情報網,就能連根拔起。
陸九淵在東瀛與風魔裡結盟,石見銀礦的虛實儘在掌握。
風魔小太郎提出的三個條件雖然苛刻,但以石見銀礦的產量,完全劃得來。
唯一的問題是——這個人可信嗎?
周明遠的神機總局正式設立,胡鐵手的技藝正在傳承。
那些老工匠日夜琢磨螺旋膛線,雖然進展緩慢,但總算開了個頭。
隻要有時間,總能成。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但還不夠。
還差最後一擊。
趙暮雲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三道軍令:
第一道,給登州水師林豐:「七日後啟航,直取對馬島。若遇倭寇船隊,格殺勿論。」
第二道,給金陵水師沈千:「率主力艦隊隨後跟進,與登州水師會師對馬。而後合兵一處,直搗石見。」
第三道,給陸九淵:「通知風魔小太郎,大胤願意接受他的條件。但有一條——開戰後,他要率風魔裡切斷幕府援軍的道路。」
寫完,他蓋上趙王印璽,喚來李四:「八百裡加急,安排人立即發出。」
親兵領命而去。
趙暮雲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金陵城的萬家燈火儘收眼底。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絲竹之聲隱約可聞。
這座繁華的都城,歌舞昇平,紙醉金迷,彷彿戰爭離這裡很遠。
但趙暮雲知道,籌備這麼久,對東瀛的戰爭,要來了。
他想起當年在朔州城頭,看著北狄鐵騎如潮水般退去時的景象。
那時他想:總有一天,要讓所有覬覦大胤的豺狼,再不敢有非份之想。
如今,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王爺。」範冰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沈千都督求見。」
趙暮雲收回思緒:「讓他進來。」
沈千大步走入,甲冑在身,顧不得行禮,直接道:
「王爺,金陵水師準備好了。一萬水軍將士,二十條戰船,一百二十門火炮,隨時可以出發。」
「其中,唐將軍的一千斥候營和武總督支援的三千騎兵,全部抵達金陵,準備妥當。」
「另外,馮監軍也隨軍出征。」
趙暮雲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沈千猶豫了一下,道:「末將想問——這一仗,打多大?」
「你想打多大?」
「要打,就打疼他們。」沈千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不光是奪銀礦,還要把他們打怕,打得他們永遠臣服大胤。」
趙暮雲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對任何抵抗的倭寇,一!個!不!留!」
「明白!」沈千心頭有了計劃,臉上露出殘忍一笑。
除了冇有馬車輪子高的小孩,男的一個不留,女的全部抓回來犒勞給大胤的將士。
趙暮雲冇有看到沈千的表情,而是走到地圖前,指著石見的位置:
「我們的艦隊先在琉球補給,然後全力進攻對馬島。」
「對馬島是倭寇的重要據點,必須先拿下。」
「拿下之後,以此為跳板,直撲石見。銀礦在手,倭寇就斷了財路。然後再回過頭來,把對馬島周圍的倭寇據點一個一個拔掉。」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夜空:「這一仗,不光是打倭寇,也是打給佛郎機人和高麗人看的。」
「讓他們知道,東邊這片海,是大胤的。誰想伸手,就得先問問大胤的水師答不答應。」
沈千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末將明白了。末將這就回去與林都督協調準備,七日後,準時起航。」
他轉身離去。
趙暮雲站在窗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範冰冰輕聲道:「王爺,您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趙暮雲道,「這一仗,非打不可。」
「可是,朝中那些大臣……」
「他們不懂。」趙暮雲打斷她,「他們以為打仗就是花錢,就是死人。他們不知道,有些仗,越打錢越多!」
他轉身,看向範冰冰:「你去告訴邵方,滄州那邊,該收網了。」
範冰冰點頭,轉身離去。
書房裡,隻剩下趙暮雲一個人。
窗外,夜風吹過,燭火搖曳。
趙暮雲望著搖曳的燭光,忽然想起一句話:
「一將功成萬骨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