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青?」
這是誰?
夜不收什麼時候在滄州安插了這麼一個人?
邵方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驚喜,有疑惑,也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他拿起密報,湊近燈火,一字一句細看。
密報內容很簡單:
白羊部在滄州的情報中樞,設在城東一處叫「青雲客棧」的地方。
表麵上是接待南北商客的客棧,實則是聯絡據點。
掌櫃姓馬,人稱「馬大鬍子」,是白羊部在滄州的頭目。
此人武功不高,但八麵玲瓏,黑白兩道通吃,滄州城裡大小事情,冇有他不知道的。
密報最後,還有一行小字:「馬大鬍子與兵部派駐金陵聯絡官周琛,往來密切。周琛曾三次秘密到訪滄州,每次都由馬大鬍子親自接待。」
周琛!
就是那個被查出來向「影主」提供情報的聯絡官!
可他明明已經被軟禁在驛館,等著押解進京受審,怎麼還能去千裡之外的滄州?
邵方霍然站起,抓起密報衝出房門:「備馬!去驛館!」
驛館在金陵城西,離靖海都督府不過三裡地。
邵方帶著一隊夜不收縱馬狂奔,不到一刻鐘就趕到了。
驛丞迎出來,滿臉堆笑:「邵大人深夜來訪,有何貴乾?」
「周琛呢?」邵方一邊往裡走,一邊問。
「周大人?在屋裡歇著呢。」驛丞陪笑道,「每天好吃好喝伺候著,門上也加了鎖,跑不了。」
邵方冇有答話,大步走到周琛的臥房門前。
門上的鎖確實掛著。
他伸手一摸——鎖是涼的。
邵方心裡咯噔一下,厲聲道:「開門!」
驛丞手忙腳亂掏出鑰匙,捅進鎖孔,「哢噠」一聲,鎖開了。
邵方推門而入。
屋內空無一人。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壺還有餘溫,燭台裡的蠟燭已經燃儘,隻剩下半截蠟淚凝固在桌麵上。
窗栓被撬開,半扇窗戶虛掩著,窗外是黑漆漆的後巷。
邵方的心沉到穀底。
軟禁了三天的人,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人……人怎麼不見了?」
驛丞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邵大人饒命!卑職真的不知道,昨晚還送過飯,明明還在……」
邵方冇有理他,快步走到窗前,仔細檢查窗栓。
栓上有新鮮的撬痕,是從裡麵撬的。
也就是說,周琛是自己跑的。
他抬頭望向窗外。
後巷窄小,七拐八繞,連著城西最複雜的貧民區。
跑進去,就如魚入大海。
「追!」
他一揮手,身後的夜不收魚貫而出,翻窗躍入後巷。
邵方冇有動。
他站在屋裡,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枕頭下麵,露出一角白紙。
他走過去,抽出那張紙。
是一封信,信很短:
「邵大人親啟:周某去也,不必追尋。君之手段,周某領教。」
「然白羊部經營十載,豈是一朝可破?滄州見。」
落款處,赫然按著一個血紅的指印。
邵方攥緊信紙,指節發白。
周琛不是逃跑。
他是故意跑的。
故意讓他知道,故意留下這封信,故意挑釁。
這是告訴他——白羊部的網,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當沈千聞訊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邵方站在空蕩蕩的屋裡,手裡攥著一團信紙,臉色鐵青。
「跑了?」
「跑了。」邵方咬著牙,把信紙遞過去,「而且跑之前還在挑釁。」
沈千接過信看完,沉默片刻:「他是故意的。故意讓你追,讓你急,讓你自亂陣腳。」
「我知道。」邵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他不知道的是——『海東青』已經潛入了滄州中樞。他這一跑,正好給我們帶路。」
沈千眼睛一亮:「你是說……」
「傳令。」邵方轉身,大步往外走,「讓滄州那邊的人嚴密監視青雲客棧,周琛一到,立刻報信。這次,我要連根拔起!」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床鋪。
周琛,你不是說滄州見嗎?
好。
那就滄州見。
看我能不能把你白羊部在滄州的情報網,連根拔起!
十一月十二日,西京皇宮。
胤稷坐在禦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奏報。
是從幽州來的八百裡加急,趙暮雲看完之後,整理了一下,然後轉給胤稷。
拆開,看完之後,胤稷沉默了許久。
「陛下?」陳洪小心翼翼端上茶來,「可是邊關有事?」
胤稷搖搖頭,又點點頭。
「車騎將軍,燕雲道節度使韓忠在幽州,做了一件大事。」他把趙暮雲的奏摺遞給陳洪,「你看看。」
陳洪接過,迅速掃了一眼,臉色微變:「韓忠逼兀朮殺白羊部使者?他這是要逼兀朮與白羊部決裂啊。可萬一兀朮看穿了……」
「他不會看穿的。」胤稷站起身,走到窗前,「就算看穿了,他也別無選擇。」
「草原白災,餓殍遍野,他不低頭,他的族人就得死。韓忠算準了這一點。」
陳洪不敢接話。
胤稷沉默片刻,忽然問:「陳洪,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怎麼樣?」
陳洪嚇了一跳,撲通跪地:「陛下何出此言?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朝野上下……」
「行了行了。」胤稷擺擺手,打斷他,「朕知道你要說什麼。勵精圖治?朝野上下?朕連西京城的門都冇出過幾次,天下什麼樣,朕隻能看奏摺。」
「韓忠在幽州做什麼,朕不知道;沈千在金陵做什麼,朕也不知道;林豐在東瀛做什麼,朕更不知道。」
「還有田慶、石勇、武尚誌他們這些手握重兵的將領。」
「即便張瓚、張韜、熊大用、劉嵩這些地方節度使...」
「朕隻知道——趙王先知道,朕才知道!」
陳洪冷汗下來了。
這話太重了。
重到他不敢接。
「陛下,趙王殿下他……」
「朕不是在怪他。」胤稷轉過身,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朕是在想,朕什麼時候才能像他一樣,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陳洪鬆了口氣,斟酌著道:「陛下天資聰穎,假以時日,必能……」
「假以時日。」胤稷苦笑一聲,「又是假以時日,朕耳朵都起老繭了。如今朕親政了,還是要假以時日。」
他走回案前,看著那份密報:「可韓忠不需要假以時日。沈千不需要。林豐不需要。連那個周明遠,一個工部侍郎,都不需要。」
陳洪輕聲道:「那是因為趙王在前麵頂著。冇有趙王運籌帷幄,他們也冇法放手去做。」
胤稷一愣,隨即點頭:「你說得對。」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
「明日,朕要去神機坊。」他突然道。
陳洪一怔:「陛下,神機坊那邊還在整修,周侍郎忙著籌建神機總局……」
「正因為他忙,朕纔要去。」胤稷嘴角微微勾起,「朕要看看,周明遠這個神機總局提督,當得怎麼樣。」
「朕還要看看,趙王送來的那些人,能不能真的造出大炮。」
陳洪明白了。
陛下這是在給周明遠撐腰。
也是在給趙王看——他的人,朕會用,會用得很好。
「老奴這就去安排。」他叩首道。
胤稷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