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退下後,書齋中陷入死寂。
龐清小心翼翼道:「主公,這是趙暮雲的敲山震虎。他故意刺殺張遵,既是削弱我軍戰力,也是警告——他能殺張遵,就能殺任何人。」
「我知道。」楊岩閉上眼,「他在逼我表態。要麼降,要麼戰。」
「那主公之意……」
楊岩冇有回答。
他走到輿圖前,凝視著劍南十三州。
這片土地,是他的希望。
西京兵敗,幽州失權,與李金剛徹底決裂,他退守於此,好不容易站穩腳跟。
若降趙暮雲,以趙暮雲的為人,或許會給他一條生路。
但趙暮雲手下的人,肯定不會答應。
若戰,憑劍南天險,加上四萬兵馬,或可一戰。
但趙暮雲用兵如神,又有火器之利,勝算幾何?
更何況,軍中還有多少張遵親衛隊長那樣的內應?
「龐先生。」楊岩突然問,「如果你是趙暮雲,接下來會怎麼做?」
龐清沉吟:「若我是趙暮雲,在刺殺張遵之後,會做三件事:一,繼續刺殺其他忠於主公的將領,製造恐慌;二,收買拉攏搖擺者,從內部瓦解;三,散佈謠言,動搖軍心民心。」
他頓了頓:「而且,他會選擇那些……與主公關係微妙之人。」
楊岩猛然轉身:「你說誰?」
「例如……王平。」龐清低聲道,「渝州太守王平,藉口防蠻截留糧賦,早已心懷異誌。若趙暮雲許以高官厚祿,他很可能倒戈。」
楊岩眼中寒光一閃:「王平……我早該收拾他。」
「還有成都城內。」龐清繼續,「幾家望族暗中囤糧蓄丁,表麵恭順,實則觀望。若趙暮雲派人接觸,許以保全家族、甚至加官進爵,他們很可能成為內應。」
楊岩感到一陣寒意。
劍南看似穩固,實則千瘡百孔。
趙暮雲的密探,就像毒蛇,已悄然潛入每個角落。
「報——!」
又一名信使衝入,「渝州急報!太守王平昨夜遇襲,但刺客失手,隻傷其臂。王平已下令全城搜捕,並上書請求增派護衛。」
楊岩與龐清對視一眼。
「刺客失手?」龐清疑惑,「以他們的手段,不該失手纔對。」
「除非……」楊岩眼神一凜,「除非王平早有防備,或者……這根本是苦肉計!」
苦肉計。
王平故意遇刺,既洗脫內應嫌疑,又可藉機索要更多兵權,甚至將刺客安排的人安插身邊。
「好一個王平。」
楊岩咬牙,「傳令:調王平回成都『養傷』,渝州事務暫由長史代理。再派五百親兵『保護』王平府邸,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這是軟禁。
信使領命而去。
楊岩疲憊地坐回椅上。
一天之內,兩員大將出事,一死一傷。
這隻是開始,接下來還會有誰?
張遵和王平之後,趙暮雲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主公,要不要……」龐清做了個手勢,「先下手為強,清除可疑之人?」
楊岩搖頭:「那樣隻會人人自危,正中趙暮雲下懷。況且,誰是忠,誰是奸,如何分辨?」
他沉思良久,終於做出決定:「龐先生,你代表我私下去一趟西京。」
龐清一驚:「主公?」
「去見趙暮雲。」楊岩一字一句,「探探他的口風,也看看……超兒到底如何。」
「為主公效勞是我的本分,但趙暮雲扣下我,豈不是……」
「他不會。」楊岩苦笑,「趙暮雲要的是劍南,不是你的命。你去,代表我有和談之意,他必以禮相待。而且……」
他看向窗外:「我也想聽聽,超兒會怎麼說。」
龐清深深一揖:「屬下領命。隻是……若趙暮雲提出苛刻條件?」
「那就談。」楊岩眼中閃過決絕,「但有一條底線:劍南可以歸附,但我楊岩,必須保留兵權,鎮守一方。這是底線,不容退讓。」
「屬下明白。」
龐清退下準備。
楊岩獨自留在書齋中,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久久凝視。
「超兒,若你真降了趙暮雲,你會勸我戰,還是勸我降?」
無人回答。
隻有蟬鳴,聒噪如舊。
與此同時,成都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客棧。
天字號房中,沈千正聽取手下匯報。
他易容成商賈模樣,麵容蠟黃,留著山羊鬍,與原本俊朗的樣貌判若兩人。
「張遵已死,王平受傷但未死。」
一名夜不收低聲道,「利州方麵,我們的人已按計劃散佈謠言,說張遵是因為剋扣軍餉、虐待士兵,被部下聯合外人刺殺。軍中已有騷動。」
沈千點頭:「做得好。王平那邊是怎麼回事?玄字三號失手了?」
「不,是故意的。」
另一名夜不收道,「按大都督的吩咐,對王平隻傷不殺。他早有異心,我們這一刺,反而讓他更鐵了心投靠我們。」
「他已暗中傳信,願為內應,隻求事成之後,封侯拜將。」
沈千冷笑:「封侯拜將?胃口不小。告訴他,隻要他配合拿下劍南,一個渝州節度使跑不了。」
「是。」
「其他方麵呢?」
「唐將軍的人已分批潛入各州。截至目前,我們已接觸二十七名官員將領,其中十五人明確表示願為內應,八人猶豫,四人拒絕。」
手下遞上一份名單,「拒絕的四人,已按計劃處理。」
沈千接過名單,看到四個名字上劃了紅叉,意味著那四人已「意外身亡」。
「成都城內呢?」
「六大家族中,已有三家暗中投靠。他們最關心的是家族田產、商鋪能否保全。」
「我們已按大都督吩咐,許下承諾:隻要配合,不僅保全,將來還可獲得菸草、細鹽、煤炭、鐵器等經銷特權。」
沈千滿意地點頭。
趙暮雲這一手很高明。
劍南這些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利益。
軍事威脅加上利益誘惑,很少有人能抵抗。
「楊岩那邊有什麼動靜?」
「他剛剛調王平回成都軟禁,又派謀士龐清前往西京,似有和談之意。」
沈千挑眉:「龐清?此人我聽說過,楊岩的心腹謀士。派他來,既是試探,也是示好。」
他沉思片刻:「傳信給指揮使大人,匯報進展。另外,讓我們的人一路好好盯著龐清,」
「明白。」
手下退下後,沈千走到窗邊,掀起簾角向外望去。
節度使府的方向,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但沈千知道,那隻是表象,劍南這座堡壘,內部在他們的侵蝕下,已在腐朽。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密信,是趙暮雲親筆所書:
「沈千,劍南之事,攻心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