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為上。
沈千反覆咀嚼這四個字。
他率夜不收潛入劍南之後,與唐延海一起在劍南織就一張大網。
刺殺、收買、造謠、離間……所有行動,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讓楊岩疑,讓將官懼,讓士族貪,讓民心亂。
如今,網已張開,隻等收網之時。
但沈千心中,仍有一絲不安。
楊岩雖然此前是手下敗將,但絕不會坐以待斃。
派龐清赴西京,就是一步妙棋——既試探趙暮雲的態度,又拖延時間,更可藉此安撫內部,穩定人心。
「龐清……」沈千喃喃,「此人不可小覷。」
他決定再加一把火。
「來人。」
一名夜不收悄無聲息地出現。
「通知玄字組,執行『驚雷』。」
夜不收眼中閃過興奮:「是!」
驚雷,是趙暮雲親自製定的備用方案:若楊岩有和談跡象,就在成都製造一場「天災人禍」,徹底打破他的僥倖心理。
具體來說,就是在節度使府附近製造爆炸、火災,偽裝成「天譴」或「內部叛亂」,讓楊岩感到性命受到直接威脅,迫使他要麼迅速投降,要麼鋌而走險。
這是險招,可能適得其反。
但沈千判斷,時機已到。
夜色漸深,成都城在悶熱中沉睡。
誰也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城西,一處僻靜的宅院。
這是夜不收在成都的秘密據點之一。
院中,十名玄字組成員正在做最後準備。
他們麵前,擺著二十個陶罐,裡麵裝滿黑色粉末——這是趙暮雲工坊特製的火藥,威力比民間所用大數倍。
「目標:節度使府東側糧倉、西側馬廄、北側武庫。」
組長低聲佈置,「子時三刻同時點火。記住,點燃引線後立即撤離,到三號據點集合。若被抓,服毒,絕不可泄露半字。」
「明白!」
十人分成三組,將陶罐裝入揹簍,蓋上柴草偽裝。
他們扮作更夫、挑夫、乞丐,融入夜色。
子時,成都宵禁,街上空無一人。
三組人悄無聲息地接近目標。
糧倉、馬廄、武庫,都是節度使府的要害,守備森嚴。
但夜不收早已摸清巡邏規律,找到死角。
糧倉外,兩名守衛打著哈欠。
突然,黑暗中飛出兩支弩箭,正中咽喉。守衛無聲倒地。
三名夜不收迅速上前,將四個陶罐放在糧倉四角,引線相連。
點燃引線後,他們如鬼魅般消失。
馬廄、武庫,同樣的一幕在上演。
子時三刻,三聲幾乎同時的巨響,震動了整個成都。
轟!轟轟!
糧倉方向,火光沖天,煙塵瀰漫;馬廄處,戰馬受驚嘶鳴,四處衝撞。
武庫雖然未能完全炸燬,但圍牆倒塌,裡麵傳來士兵的驚呼。
「走水了!走水了!」
「有刺客!保護主公!」
節度使府瞬間大亂。
侍衛們衝向爆炸點,卻隻見熊熊大火和混亂的人群。
楊岩被親衛護著衝出臥室,看著三處火光,臉色鐵青。
「主公,是震天雷!」親信李進顫聲道,「和趙暮雲在幽州用的一樣!」
楊岩握緊劍柄,陰沉著臉。
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而且,是在他派龐清赴西京和談的當晚發生。
趙暮雲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和談可以,但別耍花樣。
我能炸你的糧倉、馬廄、武庫,就能炸你的臥室。
「查!」楊岩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全城搜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來!」
但他心裡知道,找不到了。
夜不收既然敢動手,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這一炸,炸掉的不僅是糧草馬匹,更是他楊岩的僥倖,是劍南軍民的信心。
李進站在他身後,低聲道:「主公,看來趙暮雲……不想給我們太多時間。」
楊岩冇有回答。
他望著沖天火光,眼中映出跳動的火焰,也映出深深的疲憊。
這一夜,成都無眠。
而沈千及其手下,已在前往下一個據點的路上。
他知道,驚雷隻是開始。
接下來,還有更多「驚喜」等著楊岩。
西京城,晉王節堂。
晨曦初露,胤稷已在正堂處理軍務。
案幾上堆滿文書:隴右戰報、劍南動向、洛陽探報、糧草調度……
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已經二十五歲的他,這半年來迅速成長。
趙暮雲離開前,將西京託付給他與裴倫、範南等人,表麵上是鍛鏈,實則是千斤重擔。
「王爺,該用早膳了。」侍女輕聲提醒。
胤稷擺擺手:「再等會兒。裴尚書到了嗎?」
「已在偏廳等候。」
胤稷起身走向偏廳。
裴倫正站在窗前,眉頭緊鎖,手中拿著一封密信。
「裴尚書,出了何事?」
裴倫轉身,將信遞上:「剛收到的劍南急報。楊岩突然派出使者,預計三日後抵西京。」
胤稷迅速瀏覽信件:「師父離京前有交代,若楊岩派人來,當以禮相待,但底線不能退——劍南必須歸附,楊岩可保全性命,但兵權必須交。」
「問題是,」裴倫壓低聲音,「使者此行,可能還有另一個目的:接觸朝中不滿大都督的勢力。」
「楊岩在西京經營一年,雖兵敗退走,但暗中一定留下不少人。」
胤稷眼神一凜:「你是說,朝中有人暗中與楊岩勾結?」
「不能不防。」裴倫點頭,「大都督推行新政,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世家大族表麵順從,心中怨恨。若楊岩許以重利,難保無人動心。」
正說著,親兵來報:「稟報王爺,王指揮使求見。」
「快快請他進來。」
王鐵柱在一個侍衛的幫助下,坐著輪椅進來。
他先向胤稷、裴倫、範南行禮,然後道:「夜不收最新密報,近日劍南節度使府周邊三處發生爆炸,糧倉、馬廄受損,武庫圍牆倒塌。」
「是你們的人做的?」胤稷問。
「嗯。」王鐵柱點頭,「我們的人是按大都督離京前的吩咐,若楊岩有和談跡象,便施以壓力,打破他的僥倖。」
原來如此!
裴倫撫須:「這一炸,楊岩該明白了——和談可以,但別耍花樣。隻是……會不會逼得太急,讓他鋌而走險?」
王鐵柱微笑:「裴尚書放心,我們自有分寸。爆炸雖猛,但未傷及楊岩本人,也未造成大量平民傷亡。這是警告,不是死戰。」
胤稷沉吟:「使者三日後到,我們一邊禮遇使者,一邊施壓劍南,會作何想?」
「他會明白,大都督的態度是:大門開著,但劍必須放下。」王鐵柱頓了頓,「另外,我還有一事稟報。」
「王指揮使,請說。」
「宮中的線報,陛下最近動作頻繁。」王鐵柱聲音更低,「連續三日召見工部員外郎劉墉、監察禦史王允、翰林編修陳新、禁軍副統領周武等人,每次皆屏退左右,密談許久。」
胤稷臉色沉了下來。
他這個皇伯,終究是不甘心做傀儡的。
裴倫問:「可探知談話內容?」
「周武那裡有些線索。」範冰冰道,「陛下許他禁軍統領之職,條件是……在適當時候,控製皇宮,封鎖訊息。」
「他想奪權?」胤稷眼中閃過寒光,「大家都在抵禦外敵,他就在背後搞這些小動作!」
「王爺息怒。」裴倫勸道,「陛下有此心,不足為奇。關鍵是如何應對。若強硬鎮壓,恐落人口實;若放任不管,恐釀成大禍。」
範南介麵:「下官以為,陛下之所以敢動,是因為看到大都督主力西征,西京空虛,恰好這幾日大都督又去龍門關巡視。」
「若我們能讓他相信,即便大都督不在,西京也固若金湯,他自然不敢妄動。」
「如何讓他相信?」
「示強。」範南眼中閃過精光,「楊岩的使者不是要來嗎?那就在他麵前,展示我軍新練之兵、新造之械。讓他看到,也讓陛下看到——我們的強,不止在大都督一人。」
胤稷沉思片刻,點頭:「有理。裴尚書,安排一下,三日後楊岩使者到,在校場舉行閱兵,所有京營留守部隊全部亮相。再把工坊的新式鎧甲、兵器陳列出來。」
「是。」
「還有,」胤稷看向王鐵柱,「陛下那邊,你繼續監視。他要見誰就讓他見,要說什麼就讓他說。」
「但每一個與他接觸的人,都要記錄在案。待師父回師,一併清算。」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