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格物強國五年規劃》在朝堂上引起的震動,比胤禛預想的還要大。
連續三天大朝會,六部九卿吵得不可開交。戶部哭窮,工部說難,禮部質疑“格物總院”的規格太高,兵部卻大力支援——他們早就眼饞新式火器了。
到了第四天,連宗室王公都摻和進來。幾個老王爺拄著柺杖上朝,說“祖宗之法不可變”,說“女子掌總院,成何體統”。
胤禛任由他們吵,隻在關鍵時候敲打幾句。他心裡清楚,這份規劃觸動太多利益,不讓這些人把話說出來,往後推行時阻力更大。
而在這場風波的漩渦之外,有一個人始終保持著沉默——太後烏雅氏。
七月初十,太後終於出手了。她冇去前朝,而是派人去了格物院。
“太後孃娘請鎮國夫人入宮說話。”
傳話的嬤嬤態度恭敬,但話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林晚晚放下手中的蒸汽機圖紙,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跟著進了宮。
慈寧宮西暖閣裡,檀香嫋嫋。太後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撚著佛珠,見林晚晚進來,抬了抬手:“坐吧,不必多禮。”
林晚晚還是規規矩矩行了禮,纔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太後打量著她,目光溫和:“哀家聽說,皇上讓你當皇後,你不肯?”
這話問得太直接,林晚晚頓了頓:“臣……擔不起。”
“是擔不起,還是不想擔?”太後笑了,那笑容裡有看透世事的瞭然,“你跟哀家說實話。”
林晚晚沉默片刻,抬頭迎上太後的目光:“不想擔。”
“為什麼?”
“因為當皇後,就不能做我想做的事了。”林晚晚實話實說,“太後孃娘,您管理後宮幾十年,最清楚其中的規矩和束縛。臣性子野,受不住那些。”
太後點點頭,撚著佛珠的手指停了停:“那你想要什麼?”
“想要一個能做實事的位置。”林晚晚坦然道,“所以臣獻上了那份五年規劃。”
“哀家看了。”太後緩緩道,“皇上讓人抄了一份送來。很詳實,很周到,也……很大膽。”
她頓了頓:“你知道這份規劃如果真的推行,會動多少人的乳酪麼?”
“知道。”林晚晚說,“所以臣在規劃裡寫了‘循序漸進’、‘試點先行’。先從能接受的開始,慢慢推進。”
太後看著她,眼中閃過欣賞:“你倒是思慮周全。不過……”她話鋒一轉,“你拒絕後位,又提出這麼一份規劃,朝野上下難免議論。有人說你以退為進,有人說你野心太大,有人說你不識抬舉——這些,你都想過麼?”
“想過。”林晚晚語氣平靜,“但臣做事,不求人人理解,隻求無愧於心。”
太後忽然笑了:“好一個‘無愧於心’。難怪皇上對你……”她冇說完,轉而問,“你那個格物總院掌院,打算怎麼當?”
“按章程辦。”林晚晚早有準備,“臣隻抓技術方向和人才培養,具體事務由各司司正負責。財政收支公開透明,每年向皇上、向朝廷述職。”
“不攬權?”
“不攬權。”
“不結黨?”
“不結黨。”
太後點點頭,從炕幾抽屜裡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麵是一麵純金打造的令牌,正麵刻著“如意”二字,背麵是慈寧宮的徽記。
“這是哀家年輕時,先帝賞的‘如意金牌’。”太後將令牌遞給林晚晚,“持此牌,可隨時入宮覲見,不分時辰,不拘禮儀。哀家今日把它賜給你。”
林晚晚一怔,冇敢接:“太後孃娘,這太貴重了……”
“貴重?”太後看著她,“你獻上的那份規劃,若真能實現,價值何止萬金?一麵牌子罷了,拿著。”
林晚晚雙手接過。金牌沉甸甸的,觸手溫涼。
“哀家給你這個,有三層意思。”太後緩緩道,“其一,是告訴朝野,哀家認可你這個人,認可你做的事。往後有人再非議你,你亮出這牌子,他們就得掂量掂量。”
“其二,是給你一道護身符。你推行規劃,難免得罪人。有這牌子在,至少冇人敢在明麵上動你。”
“其三……”太後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是讓你記得,你永遠是大清的臣子。這牌子能給你便利,也能約束你——明白麼?”
林晚晚懂了。這是恩典,也是提醒。她起身,鄭重行禮:“臣明白。謝太後孃娘恩典。”
太後襬擺手:“起來吧。哀家老了,朝堂上的事管不動了。但哀家眼睛還亮,看得出來,你是真心為大清好。既然皇上信你,哀家也信你。”
她頓了頓,忽然問:“聽說你那個格物院,有不少女學生?”
“是。有二十幾個,都是匠戶或小戶人家的女兒,願意學手藝。”
“好好教。”太後眼中有著少見的光芒,“咱們女子,未必就比男子差。隻是這世道……給的機會太少。”
林晚晚心中一動:“太後孃孃的意思是……”
“哀家冇什麼意思。”太後重新撚起佛珠,“隻是覺得,你既然開了這個頭,就好好做下去。讓那些老頑固看看,女子也能頂半邊天。”
這話說得林晚晚鼻子一酸。她冇想到,深宮之中的太後,竟有這樣的見識。
從慈寧宮出來時,已是午後。蘇培盛等在宮門外,見她出來,忙迎上來:“夫人,太後她……”
林晚晚亮出那麵金牌。
蘇培盛眼睛都瞪大了:“這、這是太後的如意金牌!奴纔在宮裡三十年,隻見太後賞過兩次——一次是孝莊文皇後臨終時,一次是……就是現在!”
“蘇公公。”林晚晚收起金牌,“麻煩您轉告皇上,太後孃娘賜了臣這麵牌子。另外……規劃的事,臣會儘快拿出實施細則。”
“嗻!”蘇培盛躬身,“奴才這就去回稟!”
訊息傳得飛快。
不到半天,滿京城都知道太後賜了林晚晚如意金牌。這牌子的分量,可比什麼誥命、爵位都重——它代表的是太後,乃至整個後宮的認可。
德保、富寧安那些人的下場還曆曆在目,如今太後又公然支援,那些原本還想反對規劃的老臣,頓時偃旗息鼓。
連最頑固的沈近思,在家聽了這訊息後,也隻是長歎一聲,對兒子說:“往後……彆再摻和格物院的事了。大勢所趨,非人力能擋。”
當晚,養心殿。
胤禛把玩著那麵金牌的拓印,嘴角帶著笑意:“皇額娘這一手……真是高明。”
蘇培盛小聲道:“皇上,太後孃娘這是……在幫您?”
“是在幫大清。”胤禛放下拓印,“皇額娘看得明白,林晚晚這樣的人,不能按常理對待。給她足夠的尊重和自由,她反而會留下來,做出更多事。”
他頓了頓:“而且有了這麵牌子,往後她入宮見朕,就名正言順了。那些禦史想說閒話,也得先問問太後同不同意。”
“那……規劃的事?”
“明日朝會,朕就下旨。”胤禛眼中閃著光,“設立格物總院,林晚晚任掌院,享親王俸祿,列席軍機處會議。五年規劃……正式啟動。”
窗外,暮色四合。
格物院裡,林晚晚將金牌鎖進抽屜最底層,和那方鎮國夫人印放在一起。
王師傅進來,欲言又止:“夫人,聽說太後賜了您金牌?”
“嗯。”
“那……咱們是不是該慶祝慶祝?”
林晚晚搖搖頭:“該乾什麼還乾什麼。金牌是太後的恩典,不是咱們炫耀的資本。”
她重新鋪開蒸汽機圖紙:“王師傅,來,咱們再看看這個氣缸的密封問題……”
夜深了,格物院的燈火依舊。
而紫禁城的深宮裡,太後跪在佛前,輕聲誦經。
佛香嫋嫋中,她低聲自語:“列祖列宗在上,臣妾今日所為,不知是對是錯。隻是這江山……總要有人往前推一把。”
燭火跳動,映照著佛像慈悲的麵容。
這一夜,很多人無眠。
但曆史的車輪,已經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