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清晨,比往日來得更早。
寅時三刻,天還冇亮透,胤禛已經坐在禦案後。他幾乎一夜未眠,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但神情依舊清明。
蘇培盛輕手輕腳地換上新茶,小心道:“皇上,您……要不歇會兒?”
胤禛搖搖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苦得皺眉:“這茶……”
“是林夫人昨日讓人送來的,說是……叫什麼‘咖啡’。”蘇培盛忙道,“奴才嚐了一口,確實苦,但提神。”
“咖啡?”胤禛又喝了一口,這次慢慢品了品,“倒是特彆。”
正說著,外頭傳來稟報:“皇上,鎮國夫人求見。”
胤禛手一頓,茶盞裡的咖啡盪出幾滴:“讓她進來。”
林晚晚進來時,穿著那身青色袍子,眼下也有淡淡的倦色,但精神很好。她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冊子,紙張邊緣都磨得有些毛了。
“臣見過皇上。”她行禮。
“平身。”胤禛看著她手中的冊子,“這是……”
“這是臣昨夜趕出來的。”林晚晚將冊子放在禦案上,封皮上工整地寫著幾個大字——《大清格物強國五年規劃》,“算是……臣對昨晚那個問題的回答。”
胤禛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字跡清晰,條理分明,從目錄看,分工業、農業、教育、軍備、基建五大卷,每卷下麵又分若乾章節。
他直接翻到總綱頁,上麵寫著:
“五年目標:一、建成三大工業區(京津、江南、嶺南),初步實現蒸汽機在紡織、采礦、造船領域應用;二、推廣新式農具、良種,糧食產量增三成;三、設格物學堂百所,培養專業人才萬人;四、完成新式火炮全軍換裝,建立火器研發體係;五、修官道五千裡,整治黃河、淮河關鍵河段……”
胤禛一頁頁翻下去,越看越心驚。
這不是空泛的設想,而是實實在在的計劃。每項目標都有具體措施、時間節點、負責部門、所需銀兩估算,甚至還有風險評估和備選方案。
比如工業卷裡關於蒸汽機的部分,不僅寫了技術原理,還列出了需要攻關的十二項關鍵技術,每項都標註了難點、現有基礎、預計完成時間。農業卷裡關於良種推廣,詳細到每個省份適合什麼作物,如何建立育種基地,如何培訓農技人員。
胤禛抬起頭,深深看著林晚晚:“你……一夜寫了多少字?”
“大概七八萬。”林晚晚揉了揉手腕,“有些是早就想好的,隻是昨夜整理出來了。”
“七八萬……”胤禛重複這個數字,忽然問,“你一夜未睡?”
“睡了兩個時辰。”
胤禛沉默良久,合上冊子:“林晚晚,你給朕看這個,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晚晚直視著他,“我有太多事要做,冇時間當皇後。”
她走到禦案前,手指點在那摞冊子上:“皇上,您知道要實現這些目標,需要投入多少心力麼?需要跑多少地方,見多少人,做多少實驗?皇後能出宮視察工廠麼?能下地檢視莊稼麼?能鑽到礦洞裡看蒸汽機怎麼工作麼?”
“朕可以特許……”
“特許一次,特許兩次,能特許一輩子麼?”林晚晚搖頭,“就算皇上能,朝臣能答應麼?禦史能不說話麼?史官能不記麼?‘皇後不守宮規,整日在外拋頭露麵’——這樣的名聲,皇上擔得起,我擔不起。”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而且皇上,您真的需要一個皇後麼?您需要的,是一個能幫您實現這些規劃的人。”
胤禛看著她,眼中情緒複雜:“所以……你這是徹底拒絕了?”
“不。”林晚晚說,“我隻是選擇了更適合我的方式。”
她翻開計劃書的最後一章,標題是“組織保障”。裡麵明確提出:設立“格物總院”,直屬皇帝,總理全國格物事務;下設工業、農業、教育、軍研、基建五司;各司設司正、副司正,由專業人才擔任,不論出身、不論男女;建立獨立的經費保障和人才晉升體係……
“看這裡。”林晚晚指著其中一條,“格物總院掌院,享親王俸祿,列席軍機處會議,可隨時入宮奏對,遇重大國事有建言權——皇上,這比皇後的權力實在多了。”
胤禛仔細看著那條款,忽然笑了:“你這是……給自己量身定做?”
“也是給後來人鋪路。”林晚晚認真道,“有了這個製度,往後再有我這樣的人,就不用一次次破例,一次次爭吵。按章程辦事,大家都省心。”
殿內安靜下來。
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宮門開啟的吱呀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晚晚:“你就這麼確定……朕會準?”
“皇上會準的。”林晚晚的聲音很平靜,“因為這對大清有利。皇上是明君,明君不會因私廢公。”
胤禛肩膀微微一顫。
良久,他轉過身,眼中已經恢複了帝王的清明:“這規劃……需要多少銀子?”
“頭三年每年約需五百萬兩,後兩年可減至三百萬兩。”林晚晚早有準備,“但初步估算,五年後,僅新式紡織一項,每年就能為國庫增收二百萬兩;糧食增產節省的賑災銀,每年不下百萬;更不用說軍工、礦產、貿易的收益。”
“五百萬兩……”胤禛沉吟,“戶部怕是拿不出這麼多。”
“所以需要改革稅製,發展工商業,不能光靠田賦。”林晚晚翻到附錄頁,“這裡有幾條開源節流的建議,包括髮行‘工業債券’,吸引民間資本;設立海關,增加進出口稅收;改革鹽鐵專賣……”
她侃侃而談,每個建議都有數據支撐,有案例分析。胤禛聽著,心中那點不甘,漸漸被震撼取代。
這個女人,是真的把整個國家的發展,裝在心裡了。
“皇上。”林晚晚說完,最後補充道,“如果這個規劃能實施,五年後,大清將不再是現在的大清。我們會有自己的工業體係,有自己的科技人才,有更強的國防,更富的百姓。到那時……誰還會在乎我是不是皇後?”
胤禛走回禦案後,重新翻開那摞冊子,一頁頁仔細看。晨光越來越亮,照亮了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你先回去休息。”他終於開口,“今日大朝會,朕會把這個規劃,交給朝臣們議。”
“皇上……”
“放心。”胤禛抬眼,眼中有著她熟悉的果斷,“既然你要做實事,朕就給你做實事的機會。皇後……你不願意當,就不當。但這個格物總院掌院,你推不掉。”
林晚晚深深一禮:“臣,領旨。”
她退下時,腳步輕快了許多。
蘇培盛送她到殿外,忍不住低聲道:“夫人,您這手……真是高。”
林晚晚笑了笑,冇說話。
是啊,她把一個難題,變成了一個機會——既是她的機會,也是大清的機會。
回到格物院,王師傅和學子們早就等急了。
“先生!皇上怎麼說?”
“那規劃……皇上看了麼?”
林晚晚點點頭:“皇上準了,今日朝會議論。”
院子裡頓時一片歡呼。
一個年輕學子激動得臉都紅了:“先生,那、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大乾一場了?!”
“可以。”林晚晚看著這些年輕的麵孔,“不過,接下來會很苦。要學的東西很多,要做的實驗很多,可能要失敗很多次。”
“我們不怕!”
“對!再苦也比閒著強!”
林晚晚笑了:“那好,今天先上課——講蒸汽機的工作原理。”
而在養心殿,胤禛讓蘇培盛將那份規劃抄錄多份。
“皇上,真要給所有大臣看?”蘇培盛有些猶豫,“這裡頭有些內容……怕是會惹爭議。”
“有爭議纔好。”胤禛淡淡道,“越爭議,越能看出誰是真為國,誰是為一己之私。”
他望向窗外,格物院的方向。
林晚晚用一份沉甸甸的規劃,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也給了自己,一片真正屬於她的天地。
這樣也好。
至少她還在大清,還在他能看見的地方。
至於那些未說出口的心事……
胤禛拿起硃筆,在規劃總綱頁批了兩個字:
“準議。”
筆跡蒼勁,力透紙背。
如同這個早晨,註定要載入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