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一場透雨過後,京城迎來了難得的涼爽。
七月十五,大朝會。
太和殿裡,氣氛與前幾日截然不同。那些曾經激烈反對的老臣們,如今或低頭垂目,或眼觀鼻鼻觀心,再無人站出來慷慨陳詞。
胤禛端坐龍椅,目光掃過下方,緩緩開口:“《大清格物強國五年規劃》,諸卿都議了四日。今日,該有個結果了。”
他頓了頓:“蘇培盛,宣旨。”
蘇培盛展開明黃詔書,聲音洪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強國富民,革新朝政,茲決議如下——”
“一、設‘格物總院’,直屬禦前,總理全國格物諸事。原格物院升格為總院,掌院林晚晚,享親王俸祿,列席軍機處會議,可隨時入宮奏對。”
“二、授李衛為軍機大臣,兼領戶部侍郎,總理規劃錢糧調度。即日回京赴任。”
“三、命監國皇子弘曆,兼領格物總院協理大臣,協助掌院推行規劃。”
“四、五年規劃所列諸項,由格物總院牽頭,六部協辦。所需銀兩,由戶部專設‘格物強國基金’,按年撥付,專款專用。”
“五、各地方官員,須全力配合規劃推行。有功者重賞,阻撓者嚴懲。欽此——”
旨意唸完,大殿裡一片寂靜。
但這次不是反對的寂靜,而是塵埃落定的寂靜。
幾個年輕官員忍不住交換眼神,眼中都是興奮。他們多是近年科舉入仕的少壯派,早對朝中暮氣不滿,如今終於看到變革的希望。
胤禛看向張廷玉:“張卿。”
“臣在。”
“你擬個章程,格物總院與六部如何協調,權責如何劃分,三日內報上來。”
“臣遵旨。”
“蔣廷錫。”
“臣在。”戶部尚書出列。
“格物強國基金的銀子,你要盯緊了。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明細,每季度向朕、向軍機處彙報。”
“臣明白!”
胤禛最後看向眾臣:“諸卿,五年規劃不是兒戲。朕給你們,也給朕自己,立個軍令狀——五年為期,必見成效。屆時,朕要看到新式的工廠建起來,新式的農具用起來,新式的學堂辦起來。若做不到……”
他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未儘之意。
“退朝——”
走出太和殿時,陽光正好。
允祥追上張廷玉,笑道:“衡臣兄,這下可有的忙了。”
張廷玉捋著鬍子:“忙不怕,就怕忙而無功。王爺,這規劃……真能成麼?”
“成不成,試試才知道。”允祥望向宮門外,“但總比坐以待斃強。四哥說得對,這世道在變,咱們不變,就要落後捱打。”
另一邊,幾個老臣聚在一起,神色複雜。
一個歎道:“這下好了,李衛那廝回京,還不攪得天翻地覆?”
另一個搖頭:“李衛雖然粗豪,但辦事利落。皇上讓他管錢糧,倒是用對了人——那廝最恨貪腐,誰敢動格物基金的銀子,他能把人家祖墳刨了。”
“可那林晚晚……”
“林晚晚怎麼了?太後都賜瞭如意金牌,你還想說什麼?”
眾人默然。
是啊,太後都表態了,皇上也下決心了,朝局……已經定了。
七日後,李衛回京。
他冇急著進宮,而是先去了格物院。這個黑臉漢子穿著半舊的官服,風塵仆仆,一進院門就扯著嗓子喊:“林先生!林先生在哪呢?”
林晚晚從實驗室出來,見是他,笑了:“李大人,您回來了。”
“回來了!”李衛拱手,“皇上讓我管錢,我第一個就來您這兒報到。您說,要多少銀子?怎麼花?我李衛彆的本事冇有,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誰要是敢剋扣,我把他腦殼擰下來!”
旁邊幾個學子聽得直縮脖子。
林晚晚失笑:“李大人言重了。銀子的事,咱們按章程辦。您先看看這個——”她遞上一本冊子,“這是第一年的預算細目。”
李衛接過,翻了幾頁,眼睛亮了:“好!詳細!連買個螺絲釘花多少錢都寫清楚了!我就喜歡這樣!不像戶部那些老油子,報賬時‘大概’‘約莫’,到最後銀子去哪兒了都不知道!”
他又看了幾頁,忽然皺眉:“不過……這‘蒸汽機研發試驗費’要十萬兩?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林晚晚領他走到院子一角,那裡擺著一台半成品的蒸汽機模型,“李大人您看,這東西要是成了,能頂幾十匹馬的力氣。用在礦上,能多挖多少煤?用在船上,能跑多快?十萬兩,值。”
李衛蹲下,仔細看著那複雜的機器,良久,一拍大腿:“成!您說值就值!這十萬兩,我批了!”
他又指著另一項:“那這‘格物學堂百所’……真要辦這麼多?”
“要辦。”林晚晚正色,“李大人,技術要推廣,光靠格物院這幾百號人不夠。得培養成千上萬的人才,分散到各地去。五年後,我要每個府都有懂新式農具的,每個省都有會修機器的。”
李衛沉默片刻,站起來,深深一揖:“林先生,我李衛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您是真為大清著想。往後要用錢,您說話,我絕不含糊!”
“謝李大人。”
送走李衛,弘曆來了。
這位年輕的皇子如今氣質愈發沉穩,但眼中有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先生,皇阿瑪讓我協理格物總院。您說,我先從哪兒入手?”
林晚晚想了想:“先從人才選拔開始吧。格物總院要招第一批正式官員,不分滿漢,不論出身,隻考實務——算術、繪圖、機械原理。”
“這……”弘曆遲疑,“怕是會有阻力。”
“所以需要您出麵。”林晚晚看著他,“您是皇子,您主考,旁人不好說什麼。等招進來的人做出成績,阻力自然就小了。”
弘曆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這就去辦!”
接下來的半個月,朝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格物院正式升格為格物總院,掛了新匾,擴了院子,人員從三百增加到八百。原格物院的工匠、學子,經過考覈,有的留下繼續研究,有的被派往各地籌備學堂。
李衛雷厲風行,不到十天就理清了“格物強國基金”的賬目流程,還揪出兩個想從中漁利的戶部小官,當眾打了板子。訊息傳開,再冇人敢打這筆銀子的主意。
弘曆主持的第一次格物官員招考,吸引了上千人報名。考試那天,貢院外排起了長隊,有白髮老童生,也有剛及冠的年輕舉人,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布衣的匠戶子弟。
考題很特彆:第一場考算術,題目都是實際應用,比如“一畝地需施肥多少”“一座橋承重幾何”;第二場考繪圖,要求畫出指定機械的三視圖;第三場麵試,由林晚晚、弘曆親自問,問題天馬行空,從“為什麼鐵會生鏽”到“如何讓船逆風行駛”。
放榜那天,錄取的一百人裡,有六成是漢人,三成是匠戶或小戶出身,還有兩個是宗室旁支的庶子——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養心殿裡,胤禛看著錄取名單,嘴角帶笑。
蘇培盛輕聲道:“皇上,這下朝局……算是定了吧?”
“定了。”胤禛放下名單,“革新派掌權,保守派失勢。往後幾年,大清要有大變化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格物總院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夜夜不息。
“蘇培盛。”
“奴纔在。”
“你說,百年之後,史書會怎麼寫今天?”
蘇培盛想了想:“奴才愚鈍,但覺得……該是寫‘雍正朝革新之始’吧。”
胤禛笑了,冇說話。
是啊,革新之始。
而那個點燃火種的人,此刻正在格物總院的實驗室裡,對著新改良的蒸汽機圖紙,眉頭緊鎖。
“這裡的氣缸密封還是不行……”她自語著,提筆修改。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
京城沉睡,但變革的種子已經播下。
五年之約,自此開始。
而曆史,正翻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