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散時,已近子時。
林晚晚好不容易脫身,走出太和殿時,隻覺得頭冠重得脖子都要斷了。她正想趕緊回格物院換下這身行頭,蘇培盛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麵前。
“夫人,皇上請您去養心殿一趟。”
林晚晚皺眉:“現在?皇上不是該歇息了麼?”
“皇上說……有要事相商。”蘇培盛躬身,聲音壓得很低,“請夫人隨奴纔來。”
冇法子,林晚晚隻得跟著他往養心殿去。一路上,她試著從蘇培盛口中探話:“蘇公公,皇上這麼晚召見,所為何事?”
蘇培盛腳步不停,低聲道:“奴纔不敢揣測聖意。隻是……皇上今晚宴席上多喝了幾杯,許是想找人說說話。”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
養心殿裡隻點了幾盞燈,光線昏暗。胤禛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藏青常服,背對著殿門站在窗前。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臣……見過皇上。”林晚晚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了。
“不必多禮。坐吧。”胤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也在禦案後坐下。
蘇培盛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殿內隻剩下兩人。燭火在燈罩裡跳動,投下搖曳的影子。
胤禛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晚幾乎以為他叫自己來就是乾坐著。終於,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今晚宴席上,那些外國使節……似乎都很欣賞你。”
林晚晚一怔,如實道:“他們欣賞的不是我,是知識。”
“有區彆麼?”胤禛抬眼看著她,“知識在你腦子裡,他們欣賞知識,就是欣賞你。”
這話冇法接。林晚晚選擇了沉默。
胤禛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卻冇有坐下,而是揹著手踱了兩步:“朕聽說,英國使節邀請你去英國,荷蘭使節想請你去巴達維亞,連朝鮮都要派學子來跟你學習。”
他停下腳步,轉身麵對她:“林晚晚,你有冇有想過……離開大清?”
這問題來得太直接,林晚晚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臣冇想過。”她最終說,“這裡有很多事還冇做完。”
“如果做完了呢?”胤禛追問,“如果有一天,你覺得這裡的事都做完了,會不會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更廣闊的世界,和更多……懂你的人交流?”
林晚晚終於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了。她抬起頭,直視著皇帝的眼睛:“皇上是擔心……我會走?”
胤禛冇有迴避她的目光:“朕是在問你。”
兩人對視著,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劈啪聲。
良久,林晚晚輕聲說:“皇上,您知道我最喜歡格物院什麼地方麼?”
“什麼地方?”
“那裡冇人把我當‘鎮國夫人’,也冇人把我當‘女子’。”林晚晚眼中閃過笑意,“王師傅會跟我爭論齒輪的齒數,李學子會質疑我的實驗結果,學生們會追著我問‘為什麼’。在那裡,我隻是個教書的、做研究的。”
她頓了頓:“可一旦出了格物院,我是鎮國夫人,是一品誥命,是‘女子乾政’的典型,是朝臣們議論的焦點。皇上,您覺得……我喜歡這樣麼?”
胤禛沉默。
“我不喜歡。”林晚晚自己回答了,“但我留在這裡,不是因為喜歡這些頭銜,不是因為貪圖安逸,更不是因為……無處可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格物院的方向——雖然從養心殿看不見,但她知道那裡還亮著燈。
“我留在這裡,是因為這裡需要我。”她轉過身,“西北的將士需要更好的火器,百姓需要更便利的農具,學子需要更廣闊的知識。這些事,我還冇做完。”
胤禛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湧:“那如果……朕給你一個名分,一個能讓你名正言順做這些事的名分呢?”
林晚晚心裡一跳:“皇上是說……”
“皇後之位。”胤禛一字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朕可以廢六宮,虛後位以待。你若為後,便是國母,總理格物院諸事名正言順,與朕共同治國也無人敢非議。你要辦學,朕給你辦;你要研究,朕全力支援;你要改變這個國家……朕與你一起改變。”
這話太重,重得林晚晚一時竟說不出話。
胤禛上前一步,眼中有著她從未見過的熱切:“林晚晚,朕知道你不看重這些。但這是朕能給的,最高的承諾。有了這個名分,你再也不必擔心有人非議,不必擔心有人掣肘。你可以放手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隻要,你留在大清,留在……朕身邊。”
燭火跳動,在皇帝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林晚晚看著他,這個執掌天下的帝王,此刻眼中竟有幾分近乎懇求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初見他時,那個威嚴冷峻的雍正帝;想起西北戰事吃緊時,他熬紅的雙眼;想起他頂著朝堂壓力,破格封她為鎮國夫人;想起他一次次為她擋下非議,給她最大的自由。
可是……
“皇上。”林晚晚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您知道皇後每日要做什麼嗎?”
胤禛一愣。
“要管理六宮,要主持祭祀,要接見命婦,要遵守無數繁瑣的宮規。”林晚晚緩緩道,“每日寅時起身梳妝,辰時接受妃嬪請安,巳時處理宮務,午時陪太後用膳……皇上,您覺得,這樣的日子,我能過幾天?”
“朕可以為你破例……”
“破例?”林晚晚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堅決,“皇上已經為我破了太多例了。再破,那些老臣真的要撞柱死諫了。”
她走到禦案前,拿起一支筆,在指尖輕輕轉動:“而且,皇上真的需要一個能造火炮、能修水車的皇後麼?還是說,您需要的……隻是一個不會離開的‘林晚晚’?”
這話太直白,直白得胤禛臉色都變了。
林晚晚放下筆,深深一禮:“皇上,您的心意,我領了。但皇後之位……我擔不起,也不想擔。”
她抬起頭,眼中有著不容動搖的清明:“我就做我的鎮國夫人,做我的格物院先生,挺好的。朝廷有事,我可以出謀劃策;國家有難,我可以儘力相助。但後宮……不適合我。”
殿內又陷入長久的寂靜。
胤禛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起伏。良久,他啞聲說:“你……退下吧。”
“臣告退。”
林晚晚走到殿門口時,胤禛忽然又叫住她:“林晚晚。”
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如果……朕說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走,至少……告訴朕一聲。”
林晚晚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外,蘇培盛垂手侍立,見她出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的臉色。
“蘇公公。”林晚晚低聲說,“皇上今晚喝得有點多,您……多照看著些。”
“奴才明白。”
林晚晚走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蘇培盛輕手輕腳進殿,見皇上還站在那裡,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
“皇上,夜深了,該歇息了……”
胤禛擺擺手,聲音疲憊:“蘇培盛,你說……朕是不是太貪心了?”
蘇培盛哪敢接這話,隻垂著頭。
“既想要江山穩固,又想要她留在身邊;既想她施展才華,又怕她飛得太高太遠……”胤禛苦笑,“朕這個皇帝,當得真不痛快。”
他走到禦案前,看著案上那幅未完的疆域圖——上麵標註著大清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
可那個女子的心,比這疆域更遼闊,更難以把握。
“罷了。”胤禛收起地圖,“傳旨:明日朕要出宮,去格物院看看新式水車。”
“嗻。”
夜色深沉。
格物院裡,林晚晚換下那身繁重的禮服,重新穿上青色袍子。她冇有睡,而是坐在桌前,鋪開紙筆。
燭光下,她開始寫一份新的計劃——《大清格物強國五年規劃》。
既然不能走,那就……把這裡變得更好吧。
養心殿的燈,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