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那夜的萬人合唱,如同在平靜(實則壓抑)的湖麵投下了巨石,漣漪以驚人的速度擴散。次日,大街小巷、茶樓酒肆,甚至孩童嬉戲的衚衕裡,都開始有人哼唱那首“起來”。歌詞被口口相傳,記錄,雖偶有錯漏,但那份精氣神,卻一絲不減。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監國的寶親王弘曆耳中。他聽著貼身太監眉飛色舞、添油加醋地描述昨夜盛況,沉默了許久。他想起皇阿瑪離京前那句“格物院那邊……一應所需,仍按舊例”,又想起林晚晚那日露台上孤絕的身影。
“那曲子……詞譜可曾記錄下來?”弘曆問道。
“回王爺,有的有的!國子監和翰林院幾位聽到的學士,連夜湊在一起,把詞曲大致記下來了,雖未必全準,但八九不離十。聽說格物院的陳宏謀大人那兒,有更準的版本,是林先生親自寫下的。”
弘曆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立刻去格物院,取一份最準確的詞曲譜過來。多抄錄幾份。選健馬,派可靠之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西北軍中,直呈禦前!”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派去的人,這曲子,若是沿途軍營問起,或……前線將士需要,不必拘泥,可廣為傳唱。”
“嗻!”
幾乎與此同時,格物院內,一群年輕學子正圍著陳宏謀,個個激動得麵紅耳赤。
“陳大人!讓我們去吧!我們熟悉曲譜,知道這歌怎麼唱纔有勁!”
“對啊!朝廷驛馬雖快,但層層傳遞,恐失其神!我們願為前驅,親赴軍前,教將士們唱此戰歌!”
“國難當頭,書生亦當提筆換劍,出口成鋒!此歌便是吾等之劍鋒!”
陳宏謀看著這些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又是感動又是擔憂。最終,他選了三名身體強健、通曉音律且意誌堅決的學子,將林晚晚親筆修訂的詞曲譜鄭重交給他們:“此去千裡,險阻重重,務必小心!將此譜,將此歌中精神,帶到前線,便是爾等不世之功!”
“學生領命!”
幾匹快馬,載著相同的使命,從不同方向,衝出了北京城門,踏上了通往西北的官道。馬蹄疾馳,捲起滾滾黃塵,彷彿要將京城那夜彙聚起來的滾燙熱流,強行輸送到那片冰冷絕望的土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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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清軍大營。氣氛比前幾日更加凝重。一次針對敵軍補給線的伏擊意外失利,反而折損了不少人手,逃兵又抓住了兩個。低氣壓籠罩著營地,連李衛這樣罵咧咧的粗豪漢子,都有些提不起精神,隻是悶頭擦拭著自己的刀。
“報——!”傳令兵飛奔入中軍大帳,“啟稟皇上,大將軍!京城有加急信使到!是……是監國寶親王殿下所遣,還有……格物院的幾位學子。”
胤禛和嶽鐘琪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京中急報通常走驛路係統,怎會特意派學子前來?
很快,風塵仆仆、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信使和三名嘴脣乾裂、眼眶深陷卻目光灼灼的學子被帶了進來。學子們顧不上儀態,先將弘曆的手諭和用油布緊緊包裹的詞曲譜呈上。
胤禛展開弘曆的手諭,上麵簡要說明瞭京城發生之事,稱“有戰歌起於格物院,萬民應和,氣勢如虹,或可振軍心”,故“遣人送譜,供皇阿瑪禦覽裁奪”。
戰歌?萬民應和?胤禛心中一動,立刻又打開了那份詞曲譜。目光掃過那些陌生又極具衝擊力的詞句:“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血肉長城……最後的吼聲……萬眾一心……冒著炮火前進……”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滾燙的溫度和重量,砸在他的心上。他彷彿能透過紙麵,聽到京城那夜震天的吼聲。這不正是他苦尋無著的,能凝聚渙散軍魂的東西嗎?!不是自上而下的勉勵,而是發自底層、充滿血性與不屈的呐喊!
“這曲子……京城百姓,真的都在唱?”嶽鐘琪也看到了譜子,驚疑不定。
一個學子激動地開口,聲音沙啞卻有力:“回大將軍,千真萬確!昨夜,林先生於格物院露台首唱,頃刻間全院響應,繼而傳遍街巷,萬人空巷齊聲跟唱!學生離京時,滿城已是‘起來’之聲!此歌悲壯激昂,聞者無不熱血沸騰,淚流滿麵!”
李衛在旁邊伸著脖子看,他識字不多,但“起來”、“血肉”、“炮火”、“前進”這幾個詞還是認得,隻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板直衝頂門心,忍不住嘀咕:“他孃的……這詞……夠勁!比老子罵一百句都管用!”
胤禛合上詞譜,深吸一口氣,眼中銳光重現。他看向那三個疲憊不堪卻眼含期待的學子:“你們,可會唱?”
“學生會!”三人異口同聲。
“好!”胤禛起身,斬釘截鐵,“嶽鐘琪,傳令下去,營中識字的軍官,立刻謄抄此譜!李衛!”
“末將在!”
“帶你的人,還有這三位學子,去各營!去傷兵營!去最前線那些士氣低迷的戍堡!”胤禛的聲音鏗鏘有力,“不必等什麼樂師編曲,就用你們的嗓子,給朕吼出來!教會每一個還能喘氣的兵!朕要這西北前線,也響起這‘起來’之聲!”
“末將遵旨!”李衛興奮地一抱拳,拉上學子就往外走,“快!跟老子來!先教老子,老子學會了,吼得比誰都響!”
很快,粗獷的、跑調的、參差不齊的歌聲,開始在李衛的營區響起。起初,那些麻木的士兵隻是茫然地看著他們的將軍和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在那裡扯著脖子吼著奇怪的調子。
但聽著聽著,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刀柄。
有人麻木的眼神裡,重新聚起了一點光。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一個傷兵低聲重複著,看著自己殘缺的手臂,忽然覺得,自己或許還不是個廢物。
“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當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嘶吼出這一句時,彷彿多日來的恐懼、委屈、思鄉、絕望,都隨著這吼聲宣泄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熱的、想要撕碎點什麼的力量。
歌聲如同野火,從一個營區蔓延到另一個營區,從後方傳向前線。它不精緻,卻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在這苦寒的西北戰場上,這首來自京城的戰歌,如同一劑強心針,狠狠地紮進了大清軍隊幾乎停滯的心臟。
疲憊的將士們,跟著嘶吼,淚水混合著風沙流下,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名為“不屈”的熱血,重新在血管裡奔騰起來。
起來!
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