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歌聲落下,餘音彷彿還在寒冷的夜空中震顫。格物院內,是一片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保持著仰頭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個掉了錘子的老工匠,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響亮:“他孃的……這調子……聽得老子血都熱了!‘起來’!對!躺下就是個死,起來纔有一線活路!”他忽然挺直了佝僂的背脊,朝著露台,用他五音不全的破鑼嗓子,跟著記憶中殘留的旋律,吼了起來:“起……起來!不願做……做啥來著?”
這聲粗糙的跟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情緒的閘門。
“是‘不願做奴隸的人們’!”一個年輕學子激動地介麵,他眼中閃著光,臉頰因為興奮而通紅,“林先生唱的是‘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新的長城!對啊!我們的城牆是被打破了,但隻要人冇死絕,就能用血肉再築起來!”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另一個學子喃喃重複著這句讓他靈魂戰栗的歌詞,猛地一拳捶在身邊的木架上,“冇錯!現在就是最危險的時候!咱們在後方造槍造炮,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一個負責搬運火藥的壯實工匠,嗡聲嗡氣地念著,忽然覺得胸腔裡堵著的那口悶氣,隨著這句話噴薄欲出,他仰起頭,扯開嗓子:“吼啊——!為啥不吼?!老子受夠了這憋屈!”
起初是零星的、嘗試性的跟唱,音調不準,歌詞含糊。但很快,更多的人加入了進來。工匠們放下了工具,學子們合上了書本,兵士們站直了身體。他們或許記不全歌詞,或許唱得跑調,但那旋律中蘊含的悲壯與力量,卻如同野火般在他們心中燎原!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聲音從雜亂逐漸彙聚,變得越來越整齊,越來越響亮。格物院這方小小的天地,此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情緒所籠罩。那不是慶典的歡愉,也不是發明的喜悅,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決絕的——同仇敵愾,向死而生!
這彙聚起來的歌聲,穿透了格物院的圍牆,向著寂靜的京城街道漫溢開去。
一個打更的老更夫,提著燈籠,縮著脖子走在空無一人的街巷裡,忽然隱隱聽到了這磅礴的歌聲。他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
“啥動靜?這大半夜的……”他嘟囔著,那歌聲卻越來越清晰,“……血肉,築成長城……最後的吼聲……”老更夫渾濁的眼睛漸漸睜大,他想起了自己當年在邊關服役、死守城牆的歲月,想起了那些倒在他身邊、再也冇能回來的老兄弟。他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手中的梆子不知不覺跟著那節奏敲打起來,嘴裡也跟著哼唱,雖然不成調,卻異常用力。
歌聲驚醒了臨街的住戶。有人推開窗戶,疑惑地張望。
“哪兒來的歌聲?”
“好像是格物院那邊……”
“這調子……從未聽過,怎聽得人心裡發酸,又發燙?”
一個靠在床上病懨懨的老書生,仔細辨聽著隨風飄來的歌詞,猛地坐直了身體,枯瘦的手抓住了被子:“‘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妙!妙啊!此句直指要害,振聾發聵!這是誰人所作?!”
他的小孫子揉著睡眼:“爺爺,他們在唱什麼?好聽,有勁兒!”
老書生熱淚盈眶,撫摸孫兒的頭:“他們在唱……脊梁骨!孩子,你聽,這就是咱中國人不肯斷的脊梁骨在響啊!”
越來越多的人推開窗,走出門,站在寒冷的街頭,朝著格物院的方向張望、傾聽。那歌聲彷彿具有魔力,它不華麗,不柔美,甚至有些粗糲,卻像重錘一樣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國難當頭的陰霾,對前線親人的擔憂,對未來的恐懼,似乎在這悲壯昂揚的旋律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轉化成了某種熾熱的情感。
不知是誰第一個跟著哼唱起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如同涓涓細流彙入江河。街角的麪攤老闆停下了揉麪的手,跟著節奏點頭;繡樓上的姑娘忘了矜持,輕聲附和;甚至連蜷縮在屋簷下的乞丐,也停止了呻吟,呆呆地望著歌聲傳來的方向。
歌聲以格物院為中心,如同漣漪般一圈圈擴散開去,感染著越來越多的人。起初是低聲的應和,漸漸變成了齊聲的呐喊。不同年齡,不同身份,不同境遇的人們,在這同一個旋律、同一種情緒的感召下,暫時忘卻了彼此的區彆。
“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前進!前進!前進!進——!!”
最後的“進”字,彙聚了成千上萬人的聲音,如同春雷炸響,直衝雲霄,彷彿要將這籠罩京城的沉重夜幕徹底撕開!
這一夜,北京城無人安眠。萬人空巷,自發彙聚,不是為了看熱鬨,而是為了參與這場前所未有的、靈魂的共鳴與宣誓。那首從未聽過的戰歌,如同燎原的星火,點燃了這座古老帝都深埋的血性與不屈。
站在露台上的林晚晚,望著下方院內群情激昂的眾人,再望向遠處街道上越來越多亮起的燈火和隱約傳來的、彙成一片的歌聲浪濤,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知道,這歌聲,已經不再隻屬於她一個人了。它掙脫了格物院的束縛,飛入了尋常百姓家,飛入了每一個聆聽者的心中。
它成了一種力量,一種象征。
她緊緊抓住冰涼的欄杆,望著西北,彷彿能將自己的意誌,通過這震天的聲浪傳遞出去。
歌聲,真的能傳那麼遠嗎?她不知道。但她相信,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就再也不會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