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夜,格物院的後院燈火通明,錘擊聲、鋸木聲、工匠們低聲交流的聲音不絕於耳,與前線低迷的士氣形成了鮮明對比。然而,一種無形的焦慮,同樣在這裡瀰漫。
陳宏謀剛從兵部衙門回來,連官袍都來不及換,就找到了正在覈對新一批火藥配比的林晚晚。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色,搓著凍得發紅的手。
“林先生,情況……不太妙。”他壓低了聲音,儘管周圍噪音很大,“兵部剛接到西北密報,說是……軍中逃亡現象屢禁不止,將士們思鄉厭戰情緒日濃,連皇上親征的激勵,似乎都在消退。嶽大將軍的奏報裡,雖未明言,但字裡行間,都在為軍心擔憂啊!”
林晚晚握著配方單子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到陳宏謀眼中的沉重,心也跟著往下沉。她這些日子幾乎住在了格物院,帶著工匠們拚命提高火炮產量,改良辣椒彈的防潮性和投擲距離,甚至開始嘗試利用蒸汽機力驅動簡易的鍛錘……她以為,提供更多、更好的武器,就是最大的支援。
可陳宏謀帶來的訊息,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武器再利,握著武器的人心散了,一切都將毫無意義。曆史上,有多少裝備精良的軍隊,最終敗給了內部的崩潰?
“皇上……還好嗎?”她輕聲問,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緊繃。
“聖駕安好,龍驤新軍亦在苦苦支撐。但長久下去……”陳宏謀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語,誰都明白。
送走陳宏謀,林晚晚獨自站在堆滿圖紙和模型的桌案前,久久未動。窗外是京城寂靜的夜,而她的心卻飛到了那片遙遠、苦寒、被絕望籠罩的戰場。她彷彿能看到那些蜷縮在殘垣斷壁下,眼神麻木的士兵;能聽到那被風送來的、壓抑的思鄉哭泣;能感受到胤禛在中軍大帳裡,麵對軍心渙散卻無計可施的沉重壓力。
武器,技術……這些還不夠。還缺一樣東西,一樣能將破碎的意誌重新粘合,能將低垂的頭顱再次揚起,能將胸腔裡那口快要熄滅的氣重新點燃的東西!
她猛地想起了那首曲子!那首在她初來乍到、最為彷徨無助時,給予她無限勇氣和力量的旋律!那首屬於另一個時空、另一個民族的戰歌!它曾在這格物院裡,作為“異世之音”初次響起,引得眾人側目。當時胤禛說,“此曲……甚奇,留待後用。”
現在,不就是“後用”之時嗎?!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讓她渾身一震。她知道這很冒險,甚至有些瘋狂。一首曲子,能改變戰局嗎?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
但……萬一呢?萬一那蘊含在旋律中的、不屈不撓、萬眾一心的精神力量,能夠穿透時空,能夠被這個時代的將士所理解和接受呢?
她不再猶豫,猛地推開工作室的門,快步穿過忙碌的院落,徑直走向那座為了觀測天象和展示蒸汽模型而搭建的、全院最高的露台。
“林先生?”
“姑娘,您這是要去哪兒?”
幾個路過的工匠和學子看到她異樣的神色和匆忙的腳步,不禁出聲詢問。
林晚晚冇有回答,她提起有些礙事的裙襬,沿著木製的階梯,一步一步,堅定地向上走去。寒冷的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衣袂,她卻感覺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燃燒。
她站在了露台邊緣,俯瞰下去,格物院內的點點燈火如同星辰,更遠處,是沉睡在黑暗中的、龐大的北京城。而她的目光,卻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投向了西北。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所有的雜念、所有的顧慮都拋在腦後。她不知道這有冇有用,她隻知道,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可能觸及前線將士心靈的事情。
她張開嘴,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那段刻在靈魂深處的旋律,吼了出來——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
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
冒著敵人的炮火,
前進!前進!前進!進!!”
冇有伴奏,冇有和聲,隻有一個女子清亮而帶著決絕嘶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驟然炸響!那旋律激昂、悲壯、充滿了不屈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鼓點,重重敲在聽到它的人的心上!
露台下,格物院內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工匠們、學子們、甚至是被派來協助的兵士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愕然地抬起頭,尋找著這從未聽過的、直擊靈魂的聲音來源。
他們看到露台上那個纖細而挺拔的身影,看到她麵對著西北方向,放聲高歌。那歌詞他們聽得不甚分明,有些詞句甚至覺得陌生(如“中華民族”),但那旋律中蘊含的情感——危機、憤怒、不屈、抗爭、以及最後那噴薄而出的前進的勇氣——卻如同洶湧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所有語言的隔閡,直接撞入了他們的心底!
一個老工匠手中的錘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張著嘴,呆呆地望著露台。
一個年輕學子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熱了起來,鼻子發酸,眼眶不受控製地濕潤了。
陳宏謀剛剛走到院門口,被這突如其來的歌聲震在原地,他望著露台上那個身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不懂音律,但他能感受到那歌聲裡的力量!那是一種……能讓人忘記恐懼,想要跟著一起呐喊,一起前進的力量!
林晚晚唱完了最後一句,胸膛劇烈起伏,寒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刺痛的灼熱感。她扶著欄杆,穩住有些發軟的身體,望著西北方向,在心中無聲地呐喊:
“聽見了嗎?你們聽見了嗎?!起來啊!!”
夜空沉寂,隻有寒風掠過。但一種無形的、名為“希望”的種子,已然隨著這破空而去的戰歌,悄然播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