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朔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龍驤新軍帶來的振奮,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漣漪過後,留下的依舊是刺骨的寒意與無邊的疲憊。皇帝陛下的禦駕親征確實在最初幾日讓全軍上下如同打了雞血,但戰爭的殘酷,很快便將這份狂熱冷卻成了沉重的現實。
戰局陷入了令人絕望的膠著。羅刹國與準噶爾聯軍在初次遭遇新式火炮的犀利後,迅速改變了戰術。他們不再輕易集結大軍進行正麵炮戰,而是利用騎兵的機動性,不斷襲擾清軍漫長的補給線,或是趁著夜色,以小股精銳部隊摸營、破壞。
一座剛剛奪回、殘破不堪的邊城土堡內,擠滿了剛從一場夜襲中撤下來的士兵。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和金瘡藥刺鼻的氣息。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小兵正抱著半塊凍硬的餅子,低聲啜泣。
“哭啥哭!冇出息!”一個臉上帶著新鮮刀疤的老兵罵了一句,聲音卻帶著同樣的沙啞疲憊,“老子這條命,從科布多撿到黑水河,再撿到這鬼地方,早他媽賺了!”
小兵抬起淚眼:“王叔……我想家……我想我娘做的熱湯餅了……這仗,啥時候是個頭啊?皇上都來了,可那些羅刹鬼,咋還這麼能打……”
這話像是一根針,紮進了土堡裡每個士兵的心裡。想家,厭戰,恐懼,如同瘟疫般在沉默中蔓延。皇帝親征帶來的光環,在日複一日的廝殺、凍餓和看不到儘頭的消耗中,漸漸褪色。
李衛巡視到此,剛踏進土堡,就感受到了這股幾乎凝成實質的低迷。他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腳踢在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嚇了眾人一跳。
“都他媽耷拉著腦袋乾啥?給誰哭喪呢?!”李衛吼了一嗓子,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麻木或驚慌的臉,“皇上就在後麵大營裡看著咱們!咱們吃的穿的用的,是朝廷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後麵格物院冇日冇夜地給咱們造炮造彈!你們倒先慫了?!”
那哭泣的小兵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哭出聲。老兵王叔歎了口氣,扶著牆站起來:“李將軍,不是弟兄們慫。實在是……這仗打得憋屈!咱們有新炮,人家就不跟咱們擺開陣勢打!整天偷雞摸狗,斷咱們糧道……這剛運上來一點傷藥,昨晚又被摸了一把,燒了大半!再這麼下去,不用敵人打,餓也餓死了,凍也凍死了!”
“是啊,將軍,”另一個胳膊纏著滲血布條的士兵嘟囔道,“咱們的辣椒彈是好用,可也不能頓頓當飯吃啊……上次扔出去,風一吹,倒把自己嗆得夠嗆……”
有人低聲笑了起來,帶著苦澀。
李衛胸口堵得慌,他知道這些兵痞說的都是實情。皇帝親征是定海神針,但解決不了所有實際問題。後勤壓力巨大,漫長的補給線在敵軍騎兵騷擾下脆弱不堪。新式武器雖利,卻也無法立刻扭轉整個戰略態勢。更重要的是,看不到勝利希望的消耗戰,最是磨滅人的意誌。
“少他媽跟老子扯這些卵蛋!”李衛強壓下心裡的煩躁,罵罵咧咧,“斷糧道?那就去搶他們的!他們摸咱們的營,咱們就不會摸回去?皇上帶來了新炮,也帶來了皇恩!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嶽大將軍正在謀劃大的,憋著勁要乾一票狠的!到時候,有的是你們報仇雪恨的機會!”
他給眾人畫了張餅,又踢了踢腳下裝餅的袋子:“都趕緊吃!吃完給老子把城牆缺口堵上!羅刹鬼說不定啥時候又來摸營了!”
離開土堡,李衛臉上的凶悍瞬間褪去,隻剩下深深的憂慮。他問副將:“今天早上……巡營又抓到幾個?”
副官臉色難看,低聲道:“三個……都是甘肅兵,想沿著河穀往東跑……已經……按軍法處置了。”
李衛沉默了。逃兵,這是比敵人更可怕的征兆。它意味著軍心這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開始斷裂了。
他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歎了口氣:“媽的,這仗……真他孃的難打。”他現在甚至有點懷念起當初隻有辣椒彈的日子,雖然簡陋,但至少能看到敵人哭爹喊孃的痛快。現在,痛快少了,憋屈卻與日俱增。
同樣的擔憂,也瀰漫在中軍大帳。嶽鐘琪看著各地送來的軍報,上麵除了敵我動向,越來越多的提到了“士氣低落”、“逃亡日增”、“糧秣艱難”。
胤禛端坐在主位,麵沉如水。他親身至此,才更深刻地感受到這戰場泥潭的可怕。它不是一場痛快淋漓的決戰,而是一場緩慢的、令人窒息的消耗。他帶來的新軍和火炮是利刃,卻砍在不斷流動的沙子上。
“皇上,”嶽鐘琪語氣沉重,“必須想辦法提振士氣,否則……恐生大變。將士們並非不忠不勇,實是……看不到儘頭。”
胤禛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他何嘗不知?帝王親征的激勵效應正在衰減,物質上的困難可以想辦法克服,但精神上的疲憊和絕望,該如何彌補?
他不由得想起離京前,林晚晚那句“武器是重要一環,卻非全部”。如今,利器在手,卻似乎缺了點什麼能將所有力量凝聚起來、點燃起來的東西。
帳外,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牛皮帳篷上,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帳內,君臣相對無言,都被這無形的、名為“絕望”的敵人,壓得喘不過氣。
一支軍隊,可以缺衣少食,可以身陷重圍,但隻要軍魂不散,就仍有死戰之力。而現在,大清龍驤新軍的魂,正在這西北的苦寒與無儘的廝殺中,一點點消磨、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