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太和殿內卻已站滿了文武百官。琉璃宮燈將一張張或凝重、或惶恐、或悲慼的臉照得纖毫畢現。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隻有官員們因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殿外寒風吹過簷角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
龍椅上,胤禛麵沉如水,眼底帶著一絲徹夜未眠的血絲,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如同山嶽。他冇有多餘的廢話,隻對蘇培盛微一頷首。
蘇培盛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將昨夜收到的噩耗——防線潰敗、劉永等人殉國的戰報,一字一句地宣讀出來。每念出一個陷落的地名,一個陣亡將領的名字,殿內眾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直到墜入冰窟。
戰報念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太和殿。
突然,“噗通”一聲,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禮部右侍郎王掞,猛地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帶著哭腔高喊道:“皇上!皇上啊!局勢至此,已非人力可挽!羅刹國火器之利,聞所未聞,準噶爾得此強援,如虎添翼!我大清將士雖勇,血肉之軀,焉能抵擋那雷霆烈火?”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聲音顫抖卻清晰地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建議:“為保全江山社稷,為免生靈塗炭,老臣……老臣泣血懇請皇上,暫避鋒芒,遷都南京!倚仗長江天塹,整軍經武,以待來時啊!”
“遷都”二字,如同驚雷,炸得滿朝文武頭皮發麻!
短暫的死寂後,如同冷水滴入滾油,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王大人此言差矣!”怡親王允祥第一個站出來,臉色鐵青,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南京雖好,豈有北京之固?祖宗陵寢在此,天下根本在此!未戰先怯,棄守國門,你將皇阿瑪、將列祖列宗置於何地?又將這北地億萬百姓置於何地?!”
王掞梗著脖子,老淚縱橫:“王爺!老朽豈是貪生怕死?實在是形勢比人強!劉永將軍如何?查克旦大人如何?皆是我朝名將,如今不也……也馬革裹屍了嗎?再打下去,不過是徒增傷亡,耗儘國庫,屆時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了!皇上,三思啊!”
“放屁!”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是位滿臉虯髯的武將,“仗還冇打完,就想著跑?老子們在前線拚殺,你們在後方琢磨著搬家?王侍郎,你莫不是被那羅刹國的炮聲嚇破了膽?!”
王掞身邊立刻有人反駁:“李將軍!休要口出惡言!王大人乃老成謀國之言!南京乃六朝古都,財賦重地,憑江而守,有何不可?難道非要等到敵軍兵臨城下,將這北京城打個稀爛,將這紫禁城付之一炬,纔算儘忠嗎?!”
“你這是動搖軍心!”
“你這是置皇上於險地!”
主和派與主戰派頓時吵作一團,往日莊嚴肅穆的太和殿,此刻竟如市集般喧囂。張廷玉、鄂爾泰等中樞大臣眉頭緊鎖,雖未直接參與爭吵,但神色間的憂慮與掙紮顯而易見。遷都之議,雖聽起來屈辱,但在眼前這近乎絕望的局勢下,似乎……成了唯一一條“理智”的退路。
胤禛冷眼看著下方的紛爭,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直到爭吵聲漸歇,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重新彙聚到他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並不快,卻帶著千鈞之力,瞬間壓下了殿內所有的聲音。
他冇有看王掞,也冇有看允祥,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張麵孔,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朕,記得很清楚。”他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當年,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時,說過一句話。”
他微微停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迴盪在殿中: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這十個字,如同驚雷,劈得所有主張遷都的人麵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胤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凜然殺氣:“如今,國門將破,爾等不思如何禦敵於外,不思如何重整旗鼓,卻在這裡,勸朕這個當朝天子,效仿那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棄這北疆萬裡山河,棄這信任大清的億萬黎民於不顧?!”
他猛地一拍禦案,聲震屋瓦:“朕,告訴你們!”
“這北京城,就是大清的國門!朕,就在這裡守著!”
“敵軍若至,朕,親自披甲登城!”
“城在,朕在!城亡,”他目光如電,斬釘截鐵,“朕,與城偕亡!”
“轟——!”
這番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又像是黑暗中驟然點亮了一支火把。主戰派的將領們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紛紛跪地,激動得渾身顫抖,齊聲高呼:“皇上聖明!臣等願效死力,與敵血戰到底!”
主和派如王掞等人,則麵如死灰,癱軟在地,再不敢發一言。天子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誰再提遷都,那就是逼君棄國,其心可誅!
胤禛不再看他們,目光投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恢複了冰冷,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
“傳朕旨意:自即日起,朝廷上下,但有再言遷都避戰者,以通敵論處,立斬不赦!”
“舉國之力,支援西北!各省糧餉、軍械,優先供給前線!告訴嶽鐘琪,告訴他麾下所有將士,朕,與北京城,等著他們凱旋!”
朝會在一片肅殺與重新點燃的決絕中結束。當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情退出太和殿時,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濕。
養心殿內,胤禛摒退左右,獨自站在那巨大的輿圖前。方纔在朝堂上的萬丈豪情稍稍沉澱,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壓頂的現實重負。
“天子守國門……”他喃喃自語,手指劃過輿圖上那片已然狼煙四起的西北疆域,最終重重地點在北京城的位置上。
這一步,是絕路,也是唯一的生路。他堵上了國運,也堵上了自己的性命。現在,所有的希望,都不能隻寄托在前線的將士身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蘇培盛。”
“奴纔在。”
“格物院那邊,人來了嗎?”
“回皇上,林姑娘已在偏殿候旨。”
“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