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那急促的景陽鐘聲,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在京城炸開。方纔還在回味格物院種種奇觀的官員們,臉上的愜意瞬間凍結,被驚惶與揣測取代,紛紛調轉轎輦,朝著宮門疾馳。
殿內,燈火通明,卻照不散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
“廢物!全都是廢物!”怡親王允祥一拳砸在攤開的西北輿圖上,向來溫文的臉上此刻青筋暴起,“三道防線,半月之內,竟被摧枯拉朽般接連突破!巴裡坤、科布多……這些重鎮是紙糊的不成?!”
兵部尚書匍匐在地,聲音發顫:“王爺息怒!非是我軍將士不用命,實是……實是敵軍火器太過凶猛!那羅刹國的‘連環快槍’,射速遠超我軍鳥銃,更有數十門輕便野戰小炮,於馬上即可施放,攻堅拔寨,無往不利!我軍……我軍血肉之軀,實難抵擋啊!”
戶部尚書捧著剛粗略算出的賬冊,臉色比殿外的夜色還沉:“皇上,王爺,去歲國債所入,填補舊欠、維持朝廷運轉已屬不易,如今這戰端一開,糧餉、軍械、撫卹……這,這簡直是個無底洞啊!西北糧道漫長,損耗巨大,這……”
“這什麼這!”胤禛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他負手立於輿圖前,身影在燭光下拉得極長,也極沉,“仗打不贏,國庫再充盈也是為他人做嫁衣!朕不想聽困難,朕要聽辦法!”
他猛地轉身,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重臣:“告訴朕,前線將士在用命,朝廷能給他們什麼?!更快的槍?更利的炮?還是更足的糧餉?!”
一陣難堪的沉默。辦法?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空談辦法何其蒼白。
張廷玉鬚髮微顫,出列沉聲道:“皇上,當務之急,是穩住戰線。臣建議,即刻從甘陝、四川急調綠營精銳馳援,命嶽鐘琪將軍不惜一切代價,扼守嘉峪關一線!同時,嚴令西北各軍,避敵鋒芒,依托城防固守,絕不可再浪戰!”
“固守?怕是守不住啊!”一位老臣涕淚橫流,捧著另一份剛送到的戰報,“剛傳來的訊息,振武將軍劉永、參讚大臣查克旦……已於科布多城外……力戰殉國了!”
“什麼?!”
“劉將軍也……”
殿內頓時一片死寂,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劉永,那可是西北有名的悍將!連他都……
那老臣伏地痛哭,聲音嘶啞:“戰報上說,劉將軍所部被敵軍火炮合圍,血戰兩晝夜,箭儘糧絕,最終……全軍覆冇……屍骨……屍骨都未能搶回……”
又一個名字被劃去。冰冷的死亡數字背後,是帝國將星的隕落,是邊防血肉長城的崩塌。
胤禛閉上眼,彷彿能看到那遙遠的西北,烽煙蔽日,炮火連天,熟悉的城池在陌生的火器下化為焦土,忠勇的將士成排倒下,鮮血染紅了戈壁黃沙。而敵軍的鐵蹄,正伴隨著雷鳴般的炮響,向著帝國的腹地,步步緊逼。
他甚至可以想象,準噶爾的那位大汗,此刻正如何在營帳中,與那些羅刹國的紅毛鬼舉杯相慶,嘲笑著大清的不自量力。
一股混雜著滔天怒意、刻骨痛心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感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撞擊。作為帝王,他必須鎮定,必須做出最冷靜的決斷,但那些殉國將領的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已隻剩下堅冰與烈火,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擬旨:追封劉永為一等公,諡忠烈。查克旦等所有殉國將士,從優議恤,其家眷由地方官妥善安置,不得有誤。”
“擢升嶽鐘琪為撫遠大將軍,總攬西北一切軍務,賜便宜行事之權。告訴他,朕不要過程,隻要結果!嘉峪關之後,再無險可守!他嶽鐘琪,給朕把門堵死了!”
“命四川總督年羹堯,即刻抽調本部精銳,馳援西北,不得延誤!”
“還有,”他的目光轉向窗外格物院的方向,語氣森然,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意味,“傳朕旨意,急召格物院林晚晚,攜所有與火器、軍械相關圖稿、匠人,即刻入宮見駕!告訴她,她那些‘奇技’,該派上用場了!”
殿內眾臣聞言,神色各異。有人疑惑,有人不以為然,在這生死存亡之際,找一個女子,找那些看似“玩物”的東西,能頂什麼用?
但無人敢質疑皇帝此刻的決定。
旨意一道道發出,龐大的帝國機器在戰爭的鞭撻下,開始發出沉重而嘎吱作響的轟鳴。養心殿的燈火,亮了一夜。
而在紫禁城外,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格物院中,林晚晚剛剛和衣躺下,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錦瑟驚慌的呼喊驚醒。
“姑娘!姑娘!快起來!宮裡來人了,說是……說是皇上急召!邊關……邊關打大敗仗了!”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無。她想起那沉重的鐘聲,想起胤禛在慶典那日看似隨意問起的火藥問題。原來,那不是未雨綢繆,而是山雨欲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迅速起身。
“知道了。幫我更衣,拿上我們所有關於火藥配比、火銃改良和那蒸汽機力的草圖。”
這一刻,格物院的寧靜被徹底打破,她被無形地推到了這場國難的風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