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慶典直至日頭西斜,方纔在一種意猶未儘卻又心滿意足的氛圍中緩緩落下帷幕。賓客們陸續告辭,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複雜的情緒——震撼、好奇、盤算,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那顯微鏡下的世界、那高效運轉的織機、那提純的“酒精”、那蘊含著力量的奇異旋律雛形……無不衝擊著他們固有的認知。範毓賓等晉商臨走前,與林晚晚敲定了三日後正式簽署官織坊股份製文契;太醫署的周院判幾乎是抱著那一小瓶酒精樣本不肯撒手,反覆確認著後續合作研究的細節;連幾位原本隻是來走個過場的宗室,在親眼見識了改良馬具和那蒸汽模型後,離去的腳步也顯得沉重了許多。
喧囂散儘,格物院內隻剩下自己人。工匠和學子們一邊收拾著器具展品,一邊興奮地議論著今日的盛況,臉上洋溢著自豪與乾勁。陳宏謀更是被眾人打趣著,因其木格郡主今日也來露了一麵,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邊,引得一片善意的鬨笑。
林晚晚站在院中,看著這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心中亦有些感慨。從被孤立、被質疑的“妖妃”,到如今能夠彙聚各方勢力、展示成果並獲得認可的“導師”,這條路走得何其艱難。但看著眼前這些被點燃了求知慾和創造力的麵孔,看著那些即將走出圖紙、改變生活的發明,她又覺得一切值得。她抬手,輕輕摩挲著懷中那塊溫潤的“格物”令牌,有限自由,終究是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姑娘,累了一天了,快進屋歇歇,喝口熱茶吧。”錦瑟提著燈籠走過來,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喜氣。
“好。”林晚晚笑了笑,最後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漸漸安靜的院落,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室。她還需要整理一下今日各方反饋的意見,尤其是關於股份製和酒精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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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養心殿內的氣氛,卻與格物院的輕鬆愉悅截然相反。
胤禛剛剛送走最後一位稟報慶典情況的蘇培盛,正準備稍事歇息,殿外卻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甚至帶著一絲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摩擦的鏗鏘之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報——!!!八百裡加急軍報!!!”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風塵仆仆、嘴脣乾裂、甲冑上還帶著冰碴的傳信兵,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個粘著三根染血羽毛的銅管。
蘇培盛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接過,驗看火漆無誤後,迅速呈到禦案前。
胤禛的眉頭瞬間鎖緊,方纔因格物院慶典順利而產生的一絲輕鬆頃刻間蕩然無存。他接過銅管,用力擰開,取出裡麵卷得緊緊的信箋,迅速展開。
跳躍的燭光下,他的目光掃過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那傳信兵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良久,胤禛緩緩將那份急報放在桌上,抬起眼,眸中已是冰封一片,森然的殺氣幾乎要溢位來。他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傳信兵,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千鈞之力:
“訊息確認了?”
“回……回皇上!千真萬確!噶爾丹策零親率主力,並……並聯合羅刹國火槍隊,已於十日前完成集結,前鋒已越過阿爾泰山!規模……規模遠超以往!西北諸將軍情告急,請求朝廷速發援兵,調撥糧草軍械!”
“羅刹國……火槍隊……”胤禛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幾個字。準噶爾本就是心腹大患,如今竟還與北方那個貪婪的巨熊勾結在了一起!這已不再是邊境摩擦,而是關乎帝國西北疆域乃至國運的全麵危機!
他猛地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燈下帶起一陣凜冽的風。
“蘇培盛!”
“奴纔在!”蘇培盛噗通跪倒。
“鳴鐘!召怡親王、張廷玉、鄂爾泰、兵部、戶部所有堂官,即刻入宮議事!”
“嗻!”蘇培盛連滾爬爬地衝出殿去。
很快,象征著最高級彆警報的景陽鐘聲,沉重而急促地敲響了,一聲接著一聲,穿透了紫禁城寧靜的夜空,也傳到了尚未走遠的那些參加格物院慶典的官員耳中。他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驚疑不定地望向皇宮方向。
胤禛獨自立於巨大的西北輿圖前,背影挺拔如鬆,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與肅殺。他的目光掠過蜿蜒的邊境線,最終落在標著“準噶爾”和“羅刹國”的那片廣袤區域。
剛剛還在為格物院展現出的新氣象、那科技與傳統交融的和諧畫麵而感到一絲寬慰,轉瞬之間,冷酷的現實便以最猙獰的麵目撲來。邊關烽火再起,強敵聯合壓境,國庫雖因國債稍緩,但麵對如此規模的戰爭,依舊捉襟見肘。
他不由得想起那首還在秘密排練的《義勇軍進行曲》,想起格物院那些改良的火器圖紙和火藥實驗,想起林晚晚提到“酒精”可降低創傷潰爛時周院判那狂熱的眼神……
“林晚晚……”胤禛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難明。你帶來的“異世”之光,能否照亮這即將被戰火籠罩的陰霾?你那些奇技淫巧,又能否在這鐵與血的考驗中,真正成為“天佑大清”的憑仗?
格物院慶典的歡聲笑語猶在耳邊,邊關告急的鐘聲已震徹心扉。
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