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過去,養心殿內那由一張草稿紙引發的無形寒潮,並未波及到格物院的日常運轉。林晚晚依舊忙碌,隻是偶爾在實驗間隙抬頭,會下意識地望一眼殿門方向,隨即又自嘲地搖搖頭,繼續埋首工作。皇帝的疏遠,在她看來,正是自己那日“表態”成功的證明,她樂得清靜。
然而,前朝的風向,卻不會因一個人的心境而停止變換。選秀的籌備在禮部的操辦下緊鑼密鼓地進行,晉商一脈暗自歡喜,八旗勳貴們也紛紛將家中適齡女子的名帖遞送入宮。可就在這看似塵埃漸定之時,一股新的力量,藉著平衡朝局的東風,被巧妙地引入了棋局。
這日朝會,議題過半,一位素來與蒙古諸部交好、在理藩院任職的老親王,顫巍巍地出列,手持一份黃綢包裹的奏摺。
“皇上,老臣有本奏。”他聲音洪亮,帶著草原般的粗獷餘韻,“科爾沁劄薩克多羅郡王巴特爾,遣使送來奏表並貢品若乾。郡王感念皇上聖德,澤被草原,特奏請於下月攜其女薩仁郡主入京朝覲,以表科爾沁部對皇上、對大清之忠貞不渝。”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騷動。科爾沁部與皇室世代聯姻,地位非同一般。郡王親自攜女入京,這意味可就深長了。
胤禛麵色平靜,示意蘇培盛將奏摺呈上。他展開快速瀏覽了一遍,奏摺用語恭敬,通篇都是仰慕天朝、恭祝聖安的話,隻在末尾輕描淡寫地提及攜女覲見,欲“使其沐浴天朝文教風華”。
“科爾沁部忠心可嘉,巴特爾郡王更是朕的肱骨。準其所奏,著理藩院妥善接待,一應儀製,不可輕慢。”胤禛合上奏摺,語氣溫和地下了旨意。
“臣,遵旨。”老親王躬身退下,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待散朝後,幾位核心重臣被留在了養心殿暖閣議事。戶部尚書率先開口,眉頭微蹙:“皇上,科爾沁郡王此時入京,隻怕……不止是朝覲那麼簡單吧?薩仁郡主年已及笄,尚未婚配,這……”
張廷玉沉吟道:“科爾沁部在蒙古諸部中影響力巨大,與我皇室關係更是盤根錯節。如今商務司新立,晉商之勢初顯,八旗內部也在調整。郡王此時攜女入京,雖有聯姻之想,卻也是示好之舉。若處理得當,可借其力,進一步穩定漠南蒙古,平衡內部。”
“平衡?”馬齊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張大人所言極是。晉商靠著格物院和商務司,風頭正勁。那喬家女入選秀名冊,已是板上釘釘。若此時,再有一位身份尊貴、背後站著整個科爾沁部的郡主入宮,這水,不就又活了嗎?”
他看向胤禛,意味深長地道:“皇上,蒙古鐵騎,向來是我大清屏藩。這姻親,比什麼商務司的條條框框,有時候更管用。既能彰顯皇上對蒙古諸部的恩寵,亦可……讓某些新近得勢之人,清醒幾分。”
這個“某些人”,雖未點名,但在座都心知肚明,指的便是風頭無兩的晉商,以及他們背後若隱若現的格物院。
胤禛端坐在炕上,手中緩緩轉動著一串碧玉念珠,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腦海中閃過那張寫著“FREEDOM”的草稿紙,心中冷笑。她嚮往自由,不屑這宮牆,自有的是人,擠破了頭想進來。
“馬齊所言,不無道理。”胤禛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科爾沁部的重要性,朕深知。薩仁郡主入京,以貴賓之禮相待便是。至於其他……”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帝王的淡漠與算計,“且看巴特爾郡王之意,再行定奪。聯姻之事,於國有利,朕不會排斥。”
他這話,等於為蒙古郡主的入京,定下了基調——歡迎,並且不排除聯姻可能。
訊息傳出,朝野再次議論紛紛。
晉商會館內,喬致忠接到訊息,剛剛因女兒入選秀女而振奮的心情,頓時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對著幾位核心東家長歎一聲:“好一招釜底抽薪!皇上這是……要用蒙古的勢力,來壓咱們晉商一頭啊!”
一位東家憤憤不平:“咱們真金白銀,實心辦事,倒比不過那些隻知道跑馬放牧的蠻子?”
“慎言!”喬致忠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什麼蠻子?那是皇上的親戚!科爾沁部的分量,你我都清楚。看來,皇上設立商務司,並非全然信任我等,這製衡之術,從未停過。”他沉吟片刻,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不過,我晉商立足之本,在於‘利’字。隻要格物院還在,隻要這新式商貿的盤子還在不斷擴大,咱們就還有機會。惠貞那邊,讓她務必謹言慎行,抓住一切機會,在皇上和太後麵前留下好印象!”
而格物院內,李衛也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他溜達到正在調試顯微鏡焦距的林晚晚身邊,狀似無意地提起:“哎,丫頭,聽說了嗎?科爾沁郡主要來京城了。”
林晚晚頭也冇抬,隨口應道:“哦,來就來唄。說不定還能給咱們帶點草原特有的羊毛樣本,正好研究一下纖維結構。”
李衛被她這完全不在頻道上的回答噎得直翻白眼:“我的姑奶奶!那是郡主!是可能進宮當主子的!跟羊毛樣本有什麼關係?你這腦子整天除了格物,能不能裝點彆的?”
林晚晚這才停下手中的活,奇怪地看了李衛一眼:“她當她的主子,我搞我的研究,有什麼衝突嗎?李大人,您是不是太敏感了?”
李衛看著她那一臉“與我何乾”的純粹表情,張了張嘴,最終把一肚子的話又嚥了回去,無奈地擺擺手:“得,算我多嘴!您老繼續,繼續研究您的羊毛去吧!”
他揹著手走開,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丫頭,到底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這山雨欲來的,她倒真能穩坐釣魚台。
養心殿內,胤禛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漠南蒙古科爾沁部的廣袤疆域上。引入蒙古勢力,平衡晉商,穩固邊疆,這本是他帝王權術的嫻熟運用。可不知為何,一想到那日林晚晚決絕跪請的身影,以及草稿紙上刺眼的“FREEDOM”,他心中便泛起一絲連自己都厭惡的煩躁。
他倒要看看,當這紫禁城迎來新的、身份尊貴的嬌客時,那個一心嚮往“自由”的女人,是否還能如此刻這般,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