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那場開誠佈公的“表忠心”之後,林晚晚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回到格物院便一頭紮進了工作中,乾勁比以往更足了。顯微鏡的鏡片打磨、新式紡織機的最後調試、甚至之前因為經費問題擱置的改良水泥配方,她都重新撿了起來,忙得腳不沾地。
李衛瞧著,心裡直犯嘀咕:“這丫頭,前兒還蔫蔫的,見了趟皇上,倒像是打了雞血?彆是受了什麼刺激吧?”他試探著問了幾句,林晚晚隻回以“皇上勉勵,不敢懈怠”之類的官話,堵得他也冇了脾氣。
而養心殿這邊,胤禛似乎也將那日之事拋諸腦後,全心投入到選秀的籌備與日益繁重的政務之中。隻是,他踏足格物院的次數,肉眼可見地變得稀疏,即便偶爾問起格物院的進展,也多是透過李衛或張廷玉轉達,透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這日午後,胤禛批閱奏摺有些疲乏,信步走到窗邊。秋日暖陽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牆角的多寶格,上麵除了擺放著一些珍玩古籍,還隨意擱著幾卷格物院前幾日呈上來的、關於新式紡織機的結構示意圖和原理說明草稿。
當時他正與兵部商議西北軍務,隻粗略翻看了一下,覺得機巧,便放在了一邊。此刻閒來無事,他踱步過去,隨手拿起那捲看起來塗改最多的草稿圖,倚在窗邊漫不經心地展開。
圖紙上線條縱橫交錯,旁邊用清秀卻略顯潦草的字跡標註著尺寸、力道分析以及各種改進設想。胤禛的目光掠過那些專業術語,心中不得不承認,這林晚晚於格物一道,確有驚世之才。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到圖紙邊緣一大片計算完畢、看似無用的空白處時,瞳孔驟然一縮。
那片空白上,冇有複雜的公式,冇有機械的草圖,隻有一些他似曾相識、卻又截然不同的符號,被無意識地、反覆地書寫塗畫著。
“z-i-y-o-u……”他無聲地念出那幾個奇怪的、由線條和圓圈構成的符號組合。這不是漢字,也不是滿文或蒙古文,更非西洋文字。他猛地想起,很久以前,他似乎在她格物院書桌的廢紙堆裡,見過類似的符號,當時隻以為是某種算學標記,未曾深究。
但緊接著,他的視線被這幾個拚音符號旁邊,一個用炭筆深深勾勒出的、帶著某種強烈情緒的英文單詞吸引住了——
“FREEDOM”。
那個單詞被寫得很大,筆劃帶著一種近乎宣泄的力道,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張。而在“FREEDOM”的周圍,還散佈著一些同樣用英文寫下的、斷斷續續的詞句:
“Tired…”
“Home…”
“Whyme?”
以及一個巨大的問號和一個畫了一半的、像是飛機又像是鳥類的簡筆畫。
胤禛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不懂英文,但“FREEDOM”這個單詞,他認識。多年前,南懷仁等西洋傳教士在欽天監時,曾與他討論過西洋哲學概念,提到過這個詞,意為“自由”、“不受拘束”。
“自由”……
這兩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他想起那晚在格物院,她聽聞“立後”時那避如蛇蠍、彷彿要被推入火坑般的驚恐;想起她在養心殿跪在地上,斬釘截鐵地說“絕無半分妄居後位之念”,“願終身居於格物院”;想起她平日裡偶爾望向宮牆外天空時,那一閃而過的、他當時未能理解的恍惚與嚮往……
所有的畫麵,在這一刻,與眼前這塗鴉上的“ziyou”和“FREEDOM”重重地疊合在一起。
原來,她反覆書寫的是“自由”。
原來,她那般堅決地拒絕後位,不僅僅是自知不適合,不僅僅是怕麻煩,更是因為,那個位置代表著這世上最華貴、也最堅固的牢籠,與她內心深處渴望的東西,背道而馳。
原來,她那些他看不懂的符號,那些他覺得新奇卻未曾深想的言語,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她不屬於這裡,她的心,從來就不在這紫禁城。
一股說不清是惱怒、是失望、還是某種被冒犯的冰冷情緒,緩緩從心底升起。他一直知道她與眾不同,卻未曾想,這“不同”的深處,藏著的是對這座宮殿、對他所賦予的一切、乃至對他這個人……如此徹底的疏離與抗拒。
“蘇培盛。”胤禛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
“奴纔在。”蘇培盛連忙躬身應道。
胤禛將那張草稿紙輕輕合上,動作甚至稱得上小心,冇有弄出一點褶皺。他將其放回那捲圖紙中,彷彿隻是隨意翻閱了一下,語氣平淡地吩咐:“將這些格物院的圖紙,都收起來吧。擱在這兒,礙事。”
“嗻。”蘇培盛雖覺奇怪——皇上剛纔明明看得挺認真?——卻也不敢多問,手腳麻利地將那幾捲圖紙整理好,放回了多寶格的深處。
胤禛轉過身,重新走回禦案前坐下,拿起硃筆。陽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映不出絲毫溫度。他繼續批閱奏摺,下筆穩健,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現,什麼都冇有發生。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那塗鴉上的符號和單詞,像一根細微卻無比堅韌的刺,紮進了他帝王心術的最深處。
他賜她安身立命的格物院,許她旁人難以企及的信任與縱容,甚至……曾動過將那世間女子皆仰望的後位給予她的念頭。他以為這是恩典,是榮寵,是她應感恩戴德的一切。
卻原來,在她心中,這一切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那紙上的一個單詞——
FREEDOM。
養心殿內,隻剩下硃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那無聲無息、卻開始悄然瀰漫的冰冷風暴來臨前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