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郡主要入京的訊息,如同在已微瀾的湖麵又投下一顆石子,漣漪層層盪開。前朝後宮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貴客”所吸引。然而,在這股暗流中,格物院卻一反常態地活躍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李衛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對著興致勃勃的林晚晚苦口婆心,“我的林姑娘,林祖宗!咱們格物院是搞研究的地方,不是街邊賣藝的!搞什麼‘成果展’?還‘釋出會’?這不成體統!讓那幫禦史老爺知道了,參咱們一本‘嘩眾取寵’、‘有失官體’,咱們吃不了兜著走!”
林晚晚雙手叉腰,據理力爭:“李大人!您怎麼就想不明白呢?現在外麵都盯著選秀,盯著蒙古郡主,誰還關心咱們格物院做了什麼?咱們再不弄出點動靜,商務司那邊撥經費都要冇底氣了!咱們得讓人看看,格物院不是光花錢的,是能下金蛋的母雞!”
她拿起桌上幾張設計圖,啪啪拍著:“您看這新式紡織機,效率提升三成不止!還有這改良紡錘,還有咱們弄出來的那個簡易溫度計、濕度計,對絲綢、棉布生產多有用?酒香也怕巷子深,不吆喝誰知道?”
“吆喝也不是這個吆喝法……”李衛還想反駁。
“那就換個說法!”林晚晚從善如流,“咱們不叫‘釋出會’,叫……‘格物院與商務司聯合舉辦的工坊新技術交流觀摩會’!邀請京城各大綢緞莊、布號的東家、老師傅來看看,總行了吧?這可是促進生產、利國利民的大好事!皇上知道了,也隻有誇咱們辦實事兒的份兒!”
李衛被她這一串名頭砸得有點暈,琢磨著“交流觀摩會”聽起來確實正經了不少,而且若能真促成合作,商務司和戶部那邊也好交代……他狐疑地看著林晚晚:“你保證,隻是交流技術?不會整什麼幺蛾子?”
“保證!”林晚晚舉起三根手指,一臉誠懇,“絕對專業、嚴謹、有格調!”
李衛將信將疑,但架不住林晚晚軟磨硬泡,加上也確實需要向外界展示格物院的價值以爭取更多支援,最終還是捏著鼻子同意了。隻是私下裡再三囑咐底下人,把場麵控製住,千萬彆出岔子。
於是,幾日後的格物院,一改往日的沉悶,變得熱鬨非凡。院子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幾間寬敞的工坊被臨時佈置成了展區。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院子中央那台被紅布覆蓋的龐然大物——新式多錠紡紗機。
收到請柬的京城各大商號東家、掌眼老師傅們,揣著好奇與幾分審視的心態陸續到來。他們中不少人對格物院這個“官不官、商不商”的地方心存疑慮,但礙於商務司的麵子,以及對新技術的渴望,還是來了。
李衛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站在門口迎客,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心裡卻直打鼓,眼神不時瞟向工坊內部,生怕林晚晚搞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場麵。
時辰一到,林晚晚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湖藍色箭袖衣裙,頭髮簡單挽起,未施粉黛,卻顯得清爽乾練。她站定在那蓋著紅布的機器旁,並未像時下流行的開場那樣引經據典、故弄玄虛,而是清了清嗓子,直接開口道:
“諸位東家,諸位老師傅,歡迎來到格物院。客套話不多說,咱們直接看東西。”
她一把扯下紅布,露出那台結構精巧、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新式紡紗機。“這是我們格物院改進的多錠水力紡紗機。傳統手搖紡車,一人一日,最多紡紗四五兩。用上這個,”她拍了拍機器,“藉助水力驅動,一人看管,一日可出紗三十兩以上,且紗線勻稱堅韌,更適合後續織造。”
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效率提升六倍以上?這簡直是顛覆性的!
“吹牛吧?”一個老師傅忍不住低聲道。
“是不是吹牛,一試便知。”林晚晚似乎早有預料,微微一笑,示意旁邊準備好的工匠啟動機器。不遠處的小水輪在引導下開始轉動,通過傳動杆將動力傳遞過來,紡紗機的多個紗錠立刻嗡嗡地開始同步工作,潔白的棉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紡出,纏繞在線軸上。
工匠熟練地操作著,接斷頭、換棉條,動作有條不紊。底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圍攏過來,瞪大了眼睛,有的甚至不顧體麵,伸手去觸摸那剛剛紡出的紗線,感受其均勻的質地。
“妙啊!真是巧奪天工!”一位老東家撫掌讚歎。
“這……這若是用在咱們的工坊裡……”另一位布商已經開始盤算成本與收益,眼睛發亮。
林晚晚趁熱打鐵,又引領眾人蔘觀了改良織布機現場演示織造提花綢緞,展示了格物院製作的、用於控製蠶室溫度的簡易溫度計和濕度計,並詳細解釋了保持恒溫恒濕對提高蠶絲質量和產量的重要性。
她講得深入淺出,數據詳實,冇有空話套話,全是商人們最關心的效率、成本和品質。現場氣氛逐漸熱烈起來,商賈們圍著機器和展品,問題一個接一個,格物院的工匠們在一旁耐心解答。
李衛原本懸著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裡。他看著被一眾商人圍在中間、侃侃而談、眼神發亮的林晚晚,心裡暗暗稱奇:這丫頭,平時看著不靠譜,辦起正事來,還真有點門道!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動靜,伴隨著一聲清脆又帶著幾分好奇的詢問:“這裡就是格物院?好生熱鬨!裡麵在做什麼?”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穿著鮮豔蒙古袍服、頭戴珊瑚珠飾、英氣勃勃的少女,在一眾隨從和理藩院官員的簇擁下,正站在門口張望。她膚色微黑,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充滿了野性與活力,與京中閨秀的氣質截然不同。
正是提前數日抵達京城的科爾沁郡主——薩仁。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衛。他趕緊上前行禮:“奴才格物院院使李衛,參見郡主!不知郡主駕到,有失遠迎,還請郡主恕罪!”
薩仁郡主擺了擺手,目光卻越過李衛,好奇地投向那還在運轉的紡紗機和被眾人圍觀的林晚晚:“不必多禮。我路過附近,聽見裡麵有新奇聲音,就過來看看。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那個轉動的大傢夥是什麼?”
林晚晚也看到了這位不速之客,她心中微感詫異,但很快鎮定下來,走上前,依禮福了一福:“民女林晚晚,參見郡主。這是在展示格物院新改進的紡織機器。”
“紡織機器?”薩仁郡主興趣更濃,她走近紡紗機,看著那飛速旋轉的紗錠和不斷吐出的棉紗,眼睛瞪得更大,“它能自己紡紗?比我們草原上的手搖快多了!”她轉頭看向林晚晚,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你就是那個會做很多新奇東西的林晚晚?我聽說過你!你真厲害!”
林晚晚冇料到這位郡主如此直爽,愣了一下,才微笑道:“郡主過獎了,不過是些微末技藝。”
“這可不是微末技藝!”薩仁郡主認真地說,“要是我們草原上也有這樣的機器,織布就能快很多了!”她圍著機器轉了兩圈,又看向展出的那些絲綢樣品和溫度計,問題一個接一個,顯得興致勃勃。
原本的“技術交流觀摩會”,因為這位身份特殊的郡主意外闖入,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而熱烈。商人們見郡主都對格物院的東西如此感興趣,心中的天平更是傾斜了不少。
李衛在一旁看著相談甚歡的兩位女子,又偷偷瞄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心裡默默祈禱:皇上可千萬彆這時候來……這局麵,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