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點撥如同在緊繃的弓弦上輕輕一撫,讓胤禛在堅持新政與維護穩定之間找到了一個精妙的平衡點。他並未立刻大張旗鼓地動作,而是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靜靜觀察、耐心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
幾日後的常朝,氣氛看似與往常無異。當各部院例行稟報完畢,胤禛卻並未宣佈散朝,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新任戶部尚書。
“近來,格物院與晉商合作,海運初通,新機迭出,商貿之事日趨繁盛。”胤禛的聲音平穩地在大殿中迴盪,“然,市舶之利,關乎國計民生,亦牽動各方。既有新利,便需新規。無序則生亂,無管則生弊。”
百官皆屏息凝神,知道皇上要就最近的紛爭做出決斷了。
胤禛繼續道:“朕觀現今商貿之事,或由地方官府兼管,權責不清;或由內務府、戶部分頭經辦,政出多門。於新興之格物貨殖,更是缺乏專管之衙署,以致爭議頻生,效率低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張廷玉身上:“衡臣,擬旨。”
“臣在。”
“著,於戶部之下,新設‘商務司’,專司管理天下新興工商諸事,厘定商稅,仲裁商事糾紛,覈準特許經營,並監管如格物院專利合作、海運管理等新興商務模式。”胤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商務司設郎中一員,總理司務;員外郎二員,主事若乾,由吏部會同戶部,從通曉經濟、辦事乾練之官員中遴選充任。”
旨意一出,底下微微騷動。設立一個專門管理新興商務的衙門?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然而,更讓人吃驚的還在後麵。
胤禛彷彿不經意地補充道:“商務司初立,事務繁雜,需得力之人協理。朕聞,康親王允禘(此為虛構人物,代表願意合作的宗室)之長子弘晟,平日留心經濟,於算術商事頗有見解,著以貝子銜,在商務司學習行走,參讚機宜。”
他話音一落,幾位原本對設立商務司心存疑慮的八旗勳貴,眼神立刻發生了變化。康親王是鐵帽子王之一,在宗室中地位尊崇,其長子入商務司“學習行走”,這釋放的信號再明確不過——皇上並非要將八旗徹底排除在新利益之外,隻要“懂事”,願意“轉型”,依然有機會分一杯羹!
緊接著,胤禛又道:“商務司於地方之相關事務,可酌情委托可靠之商號協辦。晉商喬致忠等,於海運、專利等事已有經驗,著其協助商務司,草擬相關管理細則,以供參酌。”
這下,連原本有些失落的晉商派係官員(或與晉商交好者)也暗自鬆了口氣。皇上雖然設立了官方管理機構,但並未一腳踢開晉商,反而給予其參與製定規則的機會,這已是極大的信任和倚重。
最後,胤禛看向李衛:“李衛。”
“奴纔在!”李衛連忙出列。
“你身為格物院院使,日後格物院所有專利合作、物料采買、成品銷售等一應商務往來,均需報商務司備案、覈準,依規辦理。不得再如以往,自行其是!”胤禛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衛心裡嘀咕了一句“又來個婆婆”,但麵上卻恭敬應道:“嗻!奴才遵旨!一定按規矩辦!”
這一連串的組合拳下來,朝堂上下各方勢力頓時心思各異,但之前的劍拔弩張之勢,卻明顯緩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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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很快明發天下。
格物院內,李衛拿著旨意的抄本,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嘟囔:“商務司……這不是在老子頭上又套了個箍嗎?以後花點錢,賣點東西,還得他們批準?”
林晚晚卻看得更深,她微微一笑:“李大人,這不是套箍,這是鬆綁,更是保護。”
“啊?這還叫鬆綁?”李衛不解。
“皇上設立商務司,是將我們與晉商的合作,從‘不合祖製’的灰色地帶,拉到了‘朝廷定製’的陽光之下。”林晚晚解釋道,“以後我們再做什麼,是依‘商務司’的規矩辦,而不僅僅是格物院自己的章程。那些想拿‘與民爭利’、‘不合體製’說事的人,就少了最有力的藉口。而且,將部分八旗子弟和晉商都納入這個框架內,是用皇權設定的新規則來調和矛盾,總好過我們在下麵打生打死。皇上這是把水攪渾,然後親自來當這個裁判。”
李衛琢磨了一會兒,猛地一拍大腿:“嘿!你這麼一說,還真是!以後那幫八旗老爺再想找茬,就得先去跟商務司掰扯規矩!妙啊!皇上這招高明!”
弘曆在一旁補充道:“而且,皇阿瑪讓康親王世子入商務司,又讓晉商參與擬定細則,既是安撫,也是製衡。讓新舊勢力在這新的衙門裡互相牽製,確保最終的決定權,牢牢掌握在皇阿瑪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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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商會館內,喬致忠等人接到旨意,仔細研讀後,也是感慨萬千。
“皇上此舉……真是深謀遠慮啊!”一位東家歎道,“既給了咱們名分,讓咱們參與定規矩,又把咱們和八旗那些人放在了同一個檯麵上。以後,是合作還是競爭,都得按這‘商務司’的規矩來辦了。”
喬致忠捋須沉吟:“如此一來,咱們算是徹底被綁上了皇上的戰車,但也得到了官方正式的身份。風險與機遇並存。諸位,當務之急,是必須把這份‘管理細則’草擬得漂漂亮亮,既要符合皇上平衡各方的聖意,也要儘可能為咱們自己爭取更有利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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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一處八旗勳貴的私下聚會中,氣氛也發生了變化。
胖貝勒咂摸著嘴:“商務司……康親王家的弘晟小子進去了……看來皇上還是念著咱們的自己人的。”
清瘦公爵眼神閃爍:“這是個信號。皇上冇想把路走絕。這商務司管著格物院那些賺錢的買賣,弘晟能在裡麵說得上話,咱們未必不能從中分潤。”
“可是……咱們真要跟那幫山西佬在一個鍋裡吃飯?”有人不情願。
“糊塗!”清瘦公爵斥道,“是銀子重要,還是你那點麵子重要?皇上已經把台階遞過來了,再不順著下,就是自己找不自在!往後,都給我把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收起來!要爭,就在商務司的規矩裡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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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胤禛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漸起的暮色。
張廷玉恭立一旁,輕聲道:“皇上,商務司的設立,朝野反應尚算平穩。康親王今日還遞了謝恩的摺子。”
胤禛“嗯”了一聲,臉上無喜無悲。
“朕設立商務司,非止為平息眼前之爭。”他緩緩開口,像是對張廷玉說,也像是自言自語,“格物院所出,不過一隅。將來,必有更多新物、新法、新利湧現。若無專管之司,明晰之規,遲早再生亂象。朕要的,是一個能管得住、也能放得開的規矩。讓該活的活,該死的死,而最終,一切都需在朕的掌控之中。”
資本與權力的博弈,技術對舊製的衝擊,最終以皇權設立一個新的監管與協調機構而暫告一個段落。這並非終結,而是一個新的開始。商務司的成立,標誌著胤禛開始嘗試用一種更製度化、更精細化的方式,來駕馭和引導這股由他親手釋放出來的、混合了科技與資本的巨大力量,確保其最終服務於他所規劃的帝國藍圖。第四卷第三部,便在皇權這精巧而有力的製衡之手下,落下了帷幕。然而,平衡永遠是動態的,新的矛盾,已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