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關於格物院“與民爭利”的爭議雖然被胤禛強行壓了下去,但京城裡新舊勢力之間的摩擦與敵意卻並未消減,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李衛在衙門口被幾位八旗勳貴堵著“商量”分利的事情不知被誰漏了出去,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談資,連帶晉商的鋪子也頻頻遭遇各種“意外”騷擾。一股不安的躁動在暗流下湧動,彷彿隨時可能釀成更大的風波。
這日午後,胤禛照例至慈寧宮向太後請安。太後正由宮女伺候著修剪一盆名貴的蘭草,見他進來,也未抬頭,隻淡淡道:“皇帝來了。”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胤禛行禮後,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
太後修剪完最後一根多餘的枝葉,將金剪刀遞給宮女,接過熱毛巾擦了擦手,這才抬眼看向胤禛。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洞悉世事的清明:“皇帝近日,似乎頗為勞神。”
胤禛神色不變:“勞皇額娘掛心,朝中瑣事,兒臣尚能應付。”
太後輕輕歎了口氣,屏退了左右侍從,殿內隻剩下母子二人。“皇帝,哀家雖在深宮,但外麵的一些風聲,多少也聽到些。格物院升格,晉商得勢,這是你力推新政的成果,哀家知道你的苦心。”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些許憂思:“隻是,這步子是否邁得太急了些?八旗乃國之根本,他們世代簪纓,與國同休。如今眼見著一些他們視為‘賤業’的商賈,憑藉著格物院驟然顯赫,甚至隱隱有淩駕其上之勢,心中豈能無怨?李衛是個直臣,能乾,但性子過於剛硬,不懂轉圜。如此下去,新舊對立,非朝廷之福啊。”
胤禛沉默片刻,道:“皇額娘,八旗積弊已深,許多人坐享祖蔭,不思進取,隻會躺在功勞簿上指手畫腳。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兒臣行新政,用新人,正是要打破這潭死水。些許怨言,兒臣還壓得住。”
“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太後微微搖頭,“皇帝,治國如同烹小鮮,火候太過,容易焦糊。你銳意革新,其誌可嘉,但也不能將所有人都推到對立麵去。八旗之中,也並非全是庸碌之輩,總得給他們留些體麵,留條出路。否則,逼得太緊,難免狗急跳牆。”
她看著胤禛,語重心長:“哀家知道,你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哀家不是要你放棄格物院,放棄新政。隻是,這碗水,得端平了。打壓一批,也得拉攏一批。讓那些願意跟著朝廷走的八旗子弟,也能看到希望,分到好處。比如……那海運之利,那新式織機的經營,是否也能讓他們參與一二?哪怕隻是分潤些湯水,也能平息不少怨氣。”
胤禛目光微動,太後的意思很明白,是在提醒他注意平衡,不能一味用強。他沉吟道:“皇額孃的意思是……讓兒臣對八旗稍作安撫,給予部分利益,分化拉攏?”
“正是此理。”太後頷首,“皇帝,你是天下之主,不僅要懂得破,更要懂得立。破了舊的規矩,就要立起新的、能讓大多數人接受的規矩。讓新舊勢力能在你劃定的框子裡共存,甚至合作,這朝局,才能真正的穩固。一味非此即彼,終究落了下乘。”
胤禛若有所思。太後的建議,與他內心深處某些模糊的想法不謀而合。他推行新政,並非要徹底打倒整個八旗集團,那既不現實,也會動搖統治根基。他要的,是改造他們,或者至少是讓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能夠適應並融入新的格局。
“皇額娘教誨的是,兒臣明白了。”胤禛起身,鄭重一禮,“兒臣會斟酌辦理。”
太後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而欣慰的笑容:“皇帝是明白人,哀家也就放心了。去吧,這江山社稷,終究要靠你來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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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胤禛在養心殿單獨召見了李衛和林晚晚。
李衛一進來就嚷嚷:“皇上,那幫八旗老爺們越來越不像話了!昨天又有人往我們格物院合作的一家晉商糧行門口倒垃圾!再這麼下去,奴纔可真要忍不住動手抓人了!”
胤禛瞥了他一眼,冇接他的話茬,而是看向林晚晚:“林顧問,近日朝野紛擾,你如何看待?”
林晚晚早已從弘曆那裡得知了太後的態度,心中已有計較,平靜答道:“回皇上,革新必觸舊利,此乃常情。太後孃娘高瞻遠矚,提醒平衡之道。臣以為,打壓與拉攏需並行。格物院與晉商的合作模式已然成熟,不宜輕易更迭主導權。但或可在一些非核心的、下遊的環節,比如部分物料的陸路運輸、某些區域的產品銷售,適當引入一些有意轉型、且可靠的八旗勳貴家族參與,使其有利可圖,化阻力為助力。”
李衛瞪大了眼睛:“林丫頭,你這不是向那幫蠹蟲低頭嗎?”
胤禛卻微微頷首:“繼續說。”
林晚晚道:“此外,格物院日後推廣新技術,比如改良農具、興修小型水利等,亦可優先考慮與那些願意配合的八旗田莊合作,讓其親眼見到實利,或許能逐漸轉變其觀念。關鍵在於,要讓利益流動起來,形成新的、更有效率的鏈條,而不是固守在舊的格局裡內耗。”
胤禛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林晚晚的想法與太後“立新規、促共存”的思路不謀而合,且更為具體。
“李衛。”胤禛轉向他。
“奴纔在!”
“聽見了?”胤禛語氣平淡,“光會喊打喊殺,解決不了根本。往後,與八旗各家打交道,收斂些你的脾氣。哪些人可以爭取,哪些環節可以放開,與林顧問和喬致忠好好商議個章程出來。記住,朕要的,是一個能轉得動的新局麵,不是一堆被你打趴下的仇人!”
李衛雖然心裡還有些不情願,但皇上發話,他也隻能甕聲甕氣地應道:“嗻!奴才……奴才儘量跟他們好好說……”
太後的出麵乾預,如同一劑清涼散,暫時澆熄了即將燃起的烈火。她以過來人的智慧和超然的地位,為兒子指出了另一條路——在堅持革新內核的同時,以利益為紐帶,進行有限度的妥協與融合,試圖將舊的統治基礎,逐步引導、改造到新的軌道上來。一場潛在的激烈衝突,被暫時導入了更為複雜、也更具建設性的博弈渠道。接下來的關鍵,在於胤禛如何落下這平衡之局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