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司的設立,如同一塊精巧的鎮紙,暫時壓住了朝堂上關於新政與利益爭奪的紛亂奏章。水麵之上波瀾稍息,水麵之下,各方勢力卻在新的遊戲規則中,重新定位著自己的座標,尋找著新的突破口。
這日散了常朝,幾位與晉商關係密切的官員,並未像往常一樣各自回衙辦事,而是不約而同地緩步而行,最後彙聚到了喬致忠在京城的某處僻靜宅院。
書房內,茶香嫋嫋,卻驅不散幾人眉宇間的凝重。
“喬東家,皇上設立這商務司,明麵上是給了咱們一個名分,可這手腳,也被規矩束住了不少啊。”一位留著山羊鬍的員外郎抿了口茶,率先打破了沉默。
喬致忠老神在在地撥弄著茶盞蓋碗,發出清脆的磕碰聲:“王大人,話不能這麼說。以前咱們是摸著石頭過河,賺得多,風險也大,指不定哪天就被扣上個‘與民爭利’、‘擾亂市舶’的帽子。如今好了,有了商務司,咱們是奉旨辦事,按規章合作。雖說頭上多了個婆婆,可也擋住了不少明槍暗箭。關鍵是,”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這規矩怎麼定,咱們還有說話的份兒。皇上這是給了咱們一張能上桌吃飯的帖子,至於能吃多少,就看咱們自己的本事了。”
另一位麵容清臒的禦史歎了口氣:“話雖如此,可皇上讓康親王世子入商務司,其意不言自明。八旗那邊算是穩住了,咱們的優勢……怕是難以長久。”
“優勢?”喬致忠輕輕一笑,帶著幾分商賈特有的清醒,“咱們真正的優勢,是比彆人先一步搭上了格物院,摸清了這裡麵的門道。但李衛那個人精,如今也得按商務司的規矩來。林晚晚林姑娘……”提到這個名字,他聲音壓低了些,“那位的心思,更是在格物本身,而非與誰結盟。咱們要想把這先機變成長久之利,不能光指著商務司的條文,還得另尋穩固的紐帶。”
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王員外郎試探著問:“喬東家的意思是……?”
喬致忠放下茶蓋,聲音沉緩:“皇上登基已有數年,中宮之位卻一直虛懸。此前太後雖有提及,但因皇上推行新政,精力不在此處,加之……嗯,林姑娘雖無位份,卻簡在帝心,此事便拖了下來。如今,朝局稍穩,商務司新立,正是各方勢力重新盤算的時候。我聽聞,宮裡太後她老人家,近來又關心起皇上的子嗣和後宮安穩了。”
他環視一圈,見眾人若有所思,便繼續道:“小女惠貞,年方二八,不敢說傾國傾城,卻也粗通文墨,性情溫婉。更重要的是,她自幼跟在我身邊,對賬目商事,耳濡目染,頗為瞭解。若能……若能侍奉君前,不僅是我喬家滿門榮耀,於咱們晉商一脈,於這剛剛起步的商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宮裡能有個明白人,知道咱們的難處,也能在皇上麵前,說上幾句實在話。”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直白。聯姻,自古以來就是鞏固聯盟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若能送一位晉商之女入宮,並且得到皇帝的寵愛甚至高位,那麼晉商在商務司、在格物院合作中的話語權,將得到根本性的保障。
王員外郎撚著鬍鬚,緩緩點頭:“喬兄此議……老成謀國啊。中宮之位,關乎國本。若能由一位知根知底、明曉經濟利害的娘娘主持,於國於民,皆是幸事。隻是……”他遲疑了一下,“皇上對林姑娘那邊……”
喬致忠擺了擺手,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林姑娘是奇女子,於格物有曠世之才,皇上倚重她是必然。但皇家有皇家的規矩,後宮有後宮的體統。林姑娘無心後位,此事朝野皆知。皇上乃一代明君,豈會因私廢公?選秀納妃,充實後宮,開枝散葉,本是帝王職責,亦是穩定朝綱所需。咱們此舉,是順應大勢,為君分憂。”
他一番話,既抬高了皇帝,又點明瞭“大勢所趨”,還隱隱將林晚晚排除在了“後宮體統”之外,可謂滴水不漏。
很快,這股由晉商核心人物吹出的風,便悄然在保守派官員中流傳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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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的養心殿。
胤禛正在批閱奏摺,張廷玉侍立一旁,低聲稟報著近日的朝野動向。
“……商務司籌建諸事進展順利,康親王世子弘晟已開始到戶部熟悉事務,頗為勤勉。晉商喬致忠等人,也已將初步擬定的海運及專利管理細則草案呈遞上來,臣粗略看過,條陳清晰,考慮周詳,可見是用了心的。”
胤禛頭也未抬,硃筆在奏摺上劃過一道:“嗯。告訴他們,細則關乎國計,不可草率,著商務司郎中召集相關人員,仔細議定後再呈朕禦覽。”
“嗻。”張廷玉應下,略一遲疑,又道,“皇上,近日……都察院有幾份奏摺,還有幾位宗室元老,也遞了牌子求見,所言之事,大抵相同。”
“哦?”胤禛終於停下筆,抬眼看向張廷玉,目光平靜無波,“所為何事?”
張廷玉斟酌著詞句:“皆是……提及皇上子嗣不豐,中宮久虛,非社稷之福。值此天下漸安,新政初定之際,應廣選淑女,充實後宮,以綿延皇嗣,安定人心。”
胤禛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似有一絲嘲諷,又很快隱去。他將硃筆擱在筆山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指尖輕輕敲打著紫檀木的桌麵。
“選秀……”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殿閣,望向了格物院的方向。“他們倒是會挑時候。”
張廷玉垂首不語,他知道皇上心中明鏡似的。商務司剛立,晉商剛被納入體製,這邊選秀的呼聲就起來了,其中關聯,不言自明。
“都有哪些人家被舉薦了?”胤禛語氣平淡地問。
“多是八旗勳貴之家,還有……山西巡撫上的密摺,極力保舉晉商喬致忠之嫡女喬惠貞,稱其‘德容言功,堪為表率’,且‘通曉經濟,識見不凡’。”張廷玉如實回稟。
“通曉經濟?識見不凡?”胤禛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倒是個新鮮說法。看來,朕這後宮,不僅要管六宮事,還得會算賬目、懂商路了?”
張廷玉不敢接這話茬,隻低聲道:“皇上,太後孃娘那邊,前兩日也問起過選秀之事。娘娘說,皇上為國事操勞,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體貼入微的人照顧。”
胤禛沉默了片刻,殿內隻剩下更漏滴答的輕響。他何嘗不知太後和這些大臣的心思?中宮虛懸,皇子年幼,在這些人看來,就是國本不固。選秀,既是延續皇室血脈,也是平衡前朝勢力、鞏固統治的重要手段。尤其是現在,商務司新立,需要安撫各方,選秀確實是一個轉移視線、重新分配關注點的好機會。
而那個被推出來的喬惠貞……通曉經濟?不過是晉商想要更進一步,將商業聯盟升級為政治姻親的籌碼罷了。
“朕知道了。”良久,胤禛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此事,容朕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嗻。”張廷玉躬身行禮,悄然退出了養心殿。
殿內重新恢複了寂靜。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已見蕭瑟的秋景。保守派順勢而為,晉商暗中推動,太後樂見其成……幾股力量無形中彙聚在一起,將他推到了必須做出決斷的關口。
他想起那人在格物院裡,對著圖紙和機器時專注發亮的眼眸,想起她談及“自由”時,偶爾流露出的、與這紫禁城格格不入的嚮往。
若立後選秀……她,會如何反應?
胤禛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煩躁與……期待?
一場圍繞帝王婚嫁、牽扯前朝後宮各方勢力的風波,就在這看似平靜的秋日午後,悄然拉開了序幕。而那處於風暴邊緣卻渾然不覺的林晚晚,此刻正沉浸在格物院新式紡織機的改良圖紙中,對即將到來的波瀾,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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