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宮牆,似乎總能將前朝的驚濤駭浪過濾成模糊的餘響,但某些足夠重磅的訊息,依舊會像滲入縫隙的風,悄無聲息地鑽入後宮每一個翹首以盼的角落。
“互市特區”與“李衛總領”的訊息,便是如此。儘管旨意中刻意模糊了“禦製之物”的具體所指,但皇帝接連兩夜密訪冷宮,以及這道明顯打破常規的旨意之間那若有似無的聯絡,足以讓嗅覺敏銳的後宮女人們拚湊出“真相”。
而這“真相”,在長春宮裡,燃起了沖天妒火。
“嘩啦——!”
一套上好的官窯粉彩茶具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間粉身碎骨,滾燙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濺得到處都是。烏拉那拉氏胸口劇烈起伏,原本端莊雍容的麵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毒液。
“妖妃!果然是那個妖妃!”她尖利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指甲深深掐入身旁嬤嬤的胳膊,“皇上竟真的聽信了她的蠱惑!什麼互市特區?什麼禦製之物?分明是那妖孽藉機乾政!祖宗規矩!後宮不得乾政的祖宗規矩,都被她踩在腳底下了!”
那老嬤嬤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呼痛,隻能連聲勸慰:“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為那起子狐媚子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啊!”
“息怒?你叫本宮如何息怒!”烏拉那拉氏猛地甩開她,像困獸般在殿內踱步,“她人在冷宮,手卻能伸到前朝,伸到邊關去!這次是互市,下次是什麼?是不是連立儲君她都要插上一腳?!本宮這個皇後,在她眼裡算什麼?算什麼!”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恨。林晚晚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皇後權威的巨大挑戰。如今這挑戰,更是從爭寵的層麵,上升到了乾政的高度!這已經觸犯了她,以及整個後宮秩序最根本的底線!
“嬤嬤!”她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去!把齊妃、懋嬪她們都給本宮叫來!立刻!”
不多時,齊妃、懋嬪等幾位平日與皇後走得近、又同樣對林晚晚心懷嫉恨的妃嬪,便匆匆趕到了長春宮。她們顯然也聽到了風聲,個個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和難以掩飾的酸意。
“皇後孃娘,您聽說了嗎?皇上他……”齊妃性子最急,一進來就忍不住開口,臉上寫滿了“這怎麼可能”。
“本宮當然聽說了!”烏拉那拉氏打斷她,聲音冰冷,“皇上被那冷宮裡的妖孽迷了心竅,竟然采納她的邪說,要跟準噶爾做什麼買賣!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懋嬪撚著手帕,細聲細氣地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娘娘,臣妾聽說,那主意荒唐得很,用什麼……辣椒做的醬,去換人家的戰馬?這說出去,誰信啊?真真是妖言惑眾!”
“妖言惑眾?可她偏偏就惑住了皇上!”烏拉那拉氏咬牙切齒,“你們想想,自打她出現,這宮裡出了多少怪事?如今更是變本加厲!再這樣下去,這後宮還有咱們的立足之地嗎?大清的江山,都要被她攪亂了!”
她一番煽動,頓時讓在場幾人同仇敵愾起來。
“皇後孃娘說得是!絕不能任由那妖妃如此猖狂!”
“必須想個法子啊娘娘!”
“法子?”烏拉那拉氏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明著動她,皇上現在正護著。但咱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她示意心腹宮女端上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做工粗糙的布偶,上麵用硃筆寫著一行模糊的字跡,依稀是“林晚晚”三個字,還纏著幾根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卷的頭髮(自然是她想方設法弄來的,真假難辨)。
“這是……”齊妃等人嚇了一跳。
“哼,”烏拉那拉氏拿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對著那布偶的心臟部位,狠狠紮了下去!“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能用妖法蠱惑皇上,咱們就不能用老祖宗的法子治她嗎?”
她將紮著針的布偶遞給心腹嬤嬤:“拿去,就按本宮吩咐的,放在最陰穢的地方,日夜焚香‘供奉’,咒她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那嬤嬤恭敬地接過,臉上帶著一絲敬畏和恐懼,退了下去。
烏拉那拉氏又看向其他妃嬪:“光靠這個還不夠。從今日起,你們每日輪流,去寶華殿,不,去宮裡所有能燒香的地方,給本宮焚香祝禱!就祈禱祖宗顯靈,讓皇上早日看清那妖妃的真麵目,讓她的奸計統統失敗,讓她永墮冷宮,不得翻身!”
“是,娘娘!”齊妃等人連忙應下。她們雖然覺得這法子有些……虛妄,但眼下也確實冇有更好的辦法能打擊到那個遠在冷宮卻依舊能興風作浪的女人。這種彙聚在一起、針對同一個目標的惡意,似乎也能給她們帶來一絲虛幻的安慰和力量。
於是,從這一天起,長春宮乃至其他幾個宮殿,時常飄起一股詭異的香火氣。妃嬪們聚在一起,不再隻是賞花品茶,更多的時候是聚在佛堂或密室,一邊焚香,一邊用最惡毒的語言低聲詛咒著那個共同的名字。
“咒她病痛纏身,容顏儘毀!”
“咒她計策失敗,觸怒龍顏!”
“咒她生生世世,困於冷宮,孤苦終老!”
香燭的煙霧嫋嫋升起,帶著這些浸透了嫉妒與無能的詛咒,瀰漫在紫禁城的上空,與那即將奔赴西北的“辣椒醬”一樣,成為這場無聲戰爭中,一道扭曲而詭異的風景線。
然而,無論是隆科多狠辣的毒計,還是烏拉那拉氏瘋狂的詛咒,都暫時無法穿透冷宮那厚重的宮牆。
牆內的林晚晚,正挽起袖子,在小桃的幫助下,將最後一批搗碎的辣椒與鹽、以及一點點費儘周折才搞來的普通燒酒混合,仔細地裝入清洗乾淨、內務府剛剛按旨意送來的白瓷小罐中。
她不知道外界因她掀起了怎樣的波瀾,也不知道有多少明槍暗箭正對準了她。她隻是專注地看著那一罐罐逐漸被填滿的、鮮紅油亮的辣椒醬,彷彿在看自己在這個陌生時代,親手創造出的第一份希望。
“格格,這味道……真沖鼻子,可聞久了,又覺得怪香的。”小桃皺著鼻子,好奇地看著。
林晚晚笑了笑,用乾淨的布仔細擦淨罐口:“等它發酵好了,會更香。到時候,就看它能不能為我們,也為這大清,換回一線生機了。”
她的語氣平靜,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心。這信心,源於她對另一個世界知識的篤定,也源於她絕境求生必須抓住這根稻草的執著。
她蓋上了第一個罐子的蓋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宮牆內外,希望與殺機,同時在悄然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