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文武百官各懷心思,步履匆匆地離開太和殿。那“互市特區”的旨意,像一塊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攪亂了所有人的心緒。有人暗自搖頭,覺得皇上此舉實在有失體統;有人冷眼旁觀,準備看李衛那個倖進之臣的笑話;更有人心思活絡,琢磨著這“新式互市”裡是否有什麼油水可撈。
而隆科多,則是所有人中,心情最為陰沉暴戾的一個。他幾乎是強撐著維持著表麵的鎮定,與幾位相熟的官員敷衍地拱手作彆後,便立刻登上了回府的轎子。
一進轎廂,那勉強維持的平靜麵具瞬間碎裂。他的臉色鐵青,胸膛因壓抑的怒火而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摳著光滑的轎廂內壁,指甲幾乎要折斷。
“互市特區……李衛……禦製之物……”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刻骨的寒意。
他精心佈置的局,利用國庫空虛和準噶爾壓力逼皇帝就範,甚至可能藉此進一步攫取權力的計劃,竟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合常理的一招,打了個措手不及!
皇帝怎麼會想到用“做買賣”的方式來應對邊患?這根本不是胤禛一貫雷厲風行、注重威儀的作風!還有那所謂的“禦製之物”?什麼東西能被稱為“禦製”,還能拿去跟蠻子換戰馬?難道是內務府新弄出了什麼稀奇玩意兒?可內務府那邊他也有眼線,並未聽聞有何特彆動靜。
除非……
一個他最不願相信、卻又無法忽視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冷宮!那個被他視為禍水、早已該無聲無息消失的林晚晚!
難道真是她在背後搗鬼?皇上接連兩夜密訪冷宮,難道不是為了審問,而是……問策?!
這個想法讓他遍體生寒。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女人就太可怕了!她不僅活著,竟然還能隔著宮牆影響皇帝的決策!而她提出的這個“互市”之策,一旦成功,不僅會緩解邊患,更會極大地增強皇帝擺脫他們這些老臣掣肘的能力!李衛那個奴才,也會憑藉此事青雲直上,成為皇帝新的心腹!
不行!絕對不行!
隆科多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他絕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破壞他多年苦心經營的局麵!這個“互市特區”,必須扼殺在搖籃裡!那個冷宮裡的女人,也絕不能留!
回到戒備森嚴的國公府書房,隆科多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甚至連心腹管家都被他趕了出去。他需要絕對安靜地思考,如何應對這計劃外的變數。
他在鋪著名貴白虎皮的地毯上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焦躁野獸。直接反對皇帝已經行不通,皇帝態度堅決,甚至搬出了內帑。在特區事務上安插自己人?李衛那滑不溜秋的性子,又是皇帝欽點,恐怕難以插手。破壞互市?路途遙遠,變數太多……
忽然,他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
既然難以從外部破壞,那就從內部下手!從那個最關鍵的、“禦製之物”本身下手!
如果……如果準噶爾的使臣或者貴族,在使用了這“禦製之物”後,出了“意外”呢?比如,中毒?或者更狠一點,死了人?
那會是什麼後果?
“大清假借互市之名,毒殺準噶爾使臣(或貴族)!”
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就不是簡單的互市失敗問題了!那將是一場滔天巨禍!準噶爾必定傾全力報複,邊境戰火立刻點燃!朝堂之上,所有反對此策的官員,包括他隆科多,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出來,指責皇帝聽信讒言(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把“讒言”的帽子扣給誰),釀成塌天大禍!到了那時,皇帝威信掃地,為了平息眾怒和邊患,必然要推出替罪羊……李衛首當其衝,而那個躲在冷宮裡出主意的女人,也絕對難逃一死!
一石二鳥!不,是一石三鳥!既能破壞互市,扳倒李衛,還能徹底除掉林晚晚這個心腹大患!
想到這裡,隆科多臉上露出了近乎猙獰的笑容。他快步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特殊的、冇有任何標記的信紙,提筆蘸墨,飛快地寫了起來。字跡潦草而急促,內容正是如何將混有毒物的“禦製之物”混入首批送往特區的貨物中,並設法讓其被準噶爾方麵使用。
寫完後,他吹乾墨跡,仔細封好。他冇有喚人,而是走到書架旁,看似隨意地移動了幾本書籍,露出了後麵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他將密信放入暗格,又恢複了原狀。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已經看到了互市失敗、李衛下獄、林晚晚被賜死的場景。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庭院中已經開始凋零的花木,陰冷地笑了笑。
“妖妃乾政?哼,這次,老夫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乾政!看你這次,還如何翻身”!
與此同時,京城某處不起眼、實則被嚴密監控的驛館內,準噶爾使者巴雅爾正對著一盤烤羊腿大快朵頤,油光滿麵。對於清朝皇帝突然同意的“互市”,他內心是嗤之以鼻的。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南人皇帝在武力威脅下,換了一種更體麪點的妥協方式罷了。什麼“禦製之物”,能比真金白銀和綢緞更實在?他打定主意,到時候一定要狠狠壓價,多撈些好處。
一名隨從打扮的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巴雅爾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哦?那位國公爺……又派人來了?不是說好了,等皇帝屈服後再……”他揮了揮手,讓那名隨從附耳過來,仔細聽著。
聽著聽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混合著疑惑和貪婪的神色。
“……破壞互市?栽贓……毒殺?”巴雅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閃爍,“他這是要乾什麼?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隨從低聲道:“來人說,事成之後,國公爺另有重謝,保證比皇帝給的‘互市’之利多數倍。而且……若能藉此挑起大戰,我國揮師東進,所得,豈是區區互市能比?”
巴雅爾沉默了。他雖然是使者,但也負有探查清朝內部虛實、尋找可乘之機的任務。隆科多此舉,無疑暴露了清朝內部高層的激烈鬥爭,這本身就是一個極有價值的情報。而如果能藉此機會真的挑起戰端……
風險和收益在他心中快速權衡。
最終,貪婪和立功的慾望占據了上風。他猛地一拍大腿,壓低聲音對隨從吩咐道:“去告訴來人,此事……我們可以配合。但細節需從長計議,確保萬無一失!還有,答應我們的好處,一分都不能少!”
“是!”隨從領命,悄然退下。
巴雅爾拿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劣酒,臉上露出了殘忍而期待的笑容。這趟出使,似乎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夜色更深,陰謀的網,在無人察覺的暗處,悄然收緊。一方是為了維護自身權勢不擇手段的權臣,一方是唯恐天下不亂的貪婪使者,他們的目標,共同指向了那尚未正式開始的“互市特區”,以及深宮中那個命運已然與之緊密相連的女子。
風暴,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已然孕育出了最惡毒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