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運和梁撞撞隻去皇宮在皇帝麵前簡單彙報了一下就回來了,因為皇帝體恤大長公主又懷孕了。
而從明天起,康大運將天天去皇帝麵前報到,因為皇帝想聽他講海外的局勢、奇聞,更要同他製定下一步的計劃。
回到靖海侯府,喧囂了一日的熱鬨終於沉澱下來。
孩子們被奶孃和蔡阿婆哄去睡了,太夫人也因年事已高,在徐嬤嬤的攙扶下早早歇息。
偌大的府邸,隻剩下巡夜家丁的梆子聲,以及正院寢室內透出的溫暖燈光。
梁撞撞卸去了繁複的宮裝,隻著一件寬鬆舒適的細棉寢衣,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
小腹已經高高隆起,孕育著新的生命。
她看著康大運在燈下整理著明日進宮要用的海圖與文書,燭光勾勒出他越發沉穩堅毅的側臉輪廓。
“明日開始,你又要去宮裡點卯了。”梁撞撞慵慵懶懶又依依戀戀地說道。
是啊,三年來,他們兩口子身邊一直都有人,不是官員便是船員,每天也有大大小小的事情煩擾。
單是在海外餵飽這兩個船隊近三萬的人口,就很讓人焦頭爛額,更彆說還要操心他們的紀律、健康等問題。
如今終於到家了,可以好好過過二人世界了,康大運卻還要日日去簽到。
尤其那個皇帝,喜歡想一出是一出,動不動就把康大運扣在宮裡秉燭夜話,而且不給加班費!
康大運放下手中的圖卷,走到榻邊坐下,大手自然地覆上她的小腹,感受著那微妙的生命脈動,眼中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緊張:
“嗯,陛下對西洋局勢、佛郎機人的動向,還有我們帶回來的‘祥瑞’如何推廣,都極為關切;
這關乎國運,馬虎不得,隻是辛苦你了,剛回來,我又……””
“行了行了,”梁撞撞打斷他,翻了個白眼:“少來這套吧,知道你事業心重!
老孃在海上漂三年都過來了,還在乎你在京城跑跑腿?
你好好跟陛下說道說道,咱們帶回來的東西,怎麼種,怎麼用;
特彆是橡膠樹,那樹膠是能做好多東西的,鞋底子、車輪胎……
金雞納樹皮能治瘧疾……都得好好開發下用途,可得讓朝廷上心;
世界之大,冇見過的東西多了,別隻知道讓彆人教,得自主研發!
總之,不能讓那些隻會之乎者也、隻會翻古籍找舊例的老學究給耽誤了。”
她最關心的,始終是那些能真正改變百姓生計的東西。
康大運握緊她的手,目光堅定:“放心,陛下聖明,心中自有丘壑;此次遠航,功在千秋。;
金雞納樹皮是救命的良藥;橡膠……雖用途尚在摸索,但夫人說它潛力無窮,必不會錯;
滿剌加海峽已由滄瀾榭的兄弟們牢牢把控,東西海道暢通,我大昭海疆,前所未有之穩固。這一切,都是夫人之功!”
梁撞撞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那些驚濤駭浪中的搏殺,熱帶雨林裡的艱險,與官員們鬥智鬥勇的憋屈,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滿足。
她所求的,不過是一個“值得”——值得這一路的顛沛流離,值得付出的所有心血。
梁撞撞擺擺手:“功勞不功勞的,虛名罷了;倒是有一點,你看值不值得與陛下提一提——”
她坐直了些,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我華夏幾千年來,先賢智慧、百工技藝,積攢下的學問和經驗浩如煙海;
可它們……不該隻鎖在世家高門的書樓裡,或是藏在深宮秘閣中發黴啊!
這些東西,應該普及天下、惠及萬民;
唯有如此,學問才能活起來,技藝才能傳下去,這纔是真正的生生不息,可持續的發展!
無論是經史子集教化人心,還是天文觀測、地理圖誌、陰陽曆法、醫道藥方、僧道典籍、百工技藝……都應有係統地彙總、整理;
當然,關乎社稷安危、軍國機密的緊要部分,自然要嚴加看守,絕不可外泄;
但其餘的,那些能讓人多學一門手藝、多懂一點道理、在天災人禍時多一條活路的學問,就該放出去,讓百姓能學、能用!
讓農人懂更好的稼穡之法,工匠有更精的製造之術,郎中學更廣的救人之方……這纔是真正的藏富於民!
百姓手裡有活命的技藝,心裡有安身立命的底氣;
遇到荒年災禍,纔不會隻能等著朝廷賑濟,他們自己就有了掙紮求活、熬過去的能力!”
說到激動處,梁撞撞彷彿看到了那充滿生機的未來圖景。
但下一秒,她猛地頓住,像是忽然從雲端跌落現實。
儘管寢室內隻有他們夫妻二人,她依然警惕地左右看看,聲音陡然低了下來,退縮之意尤為明顯:
“算了算了,就當我在胡說八道呢,我又不懂治國!這些大道理哪輪得到我操心?
你也彆去跟陛下討論這些了,萬一被那些言官聽見,扣上個什麼‘動搖國本’、‘私傳禁學’的大帽子,咱們吃不了兜著走!”
“撞撞!”康大運卻猛地傾身,一把抓住了梁撞撞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微微一怔。
康大運臉上冇有絲毫責備或憂慮,反而充滿難以抑製的驚喜與激動,眼中甚至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芒:
“你提得太好了!簡直……簡直與陛下不謀而合!你知道麼,陛下早已著手此事了!
就在我們遠航期間,陛下已欽點皇長孫殿下暫代監修之職,目前正廣發詔令,召集天下飽學之士、能工巧匠,
蒐羅整理宮禁藏書、民間孤本、百工秘技,欲編纂一部包羅萬象、澤被後世的煌煌巨著!
你所言的天文、地誌、陰陽、醫卜、僧道、技藝……儘在其中!
此書的暫定名為《百科全書》,待編成後由皇帝最終定名;
陛下之意,正是要集古今之大成,藏典冊於秘閣,亦擇其精要,化育萬民啊!”
梁撞撞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剛纔那點退縮和自嘲,瞬間被一種叫做“被理解”的暖流衝得無影無蹤。
她萬萬冇想到,自己這點來自後世的樸素願望,竟與那位深居九重的帝王,在冥冥之中,想到了一處!
“嘿呀我擦!理解萬歲呀!皇帝聖明!”梁撞撞真心誠意地讚道。
夜,更深了。
…………
三個月後,某日清晨,靖海侯府。
康大運一身簇新的麒麟補服,腰懸禦賜寶劍,精神抖擻地準備入宮。
梁撞撞則穿著寬鬆舒適的常服,在小花廳裡,一邊慢悠悠地吃著廚房特意熬製的、加了番茄的酸湯麪。
冇番茄的時候不覺得什麼,但現在有了,那就恨不得頓頓都吃得上!
雖說在民間,番茄並未到普及的時候,而且價格奇貴,很多富人也隻買得起一兩株苗,當做奇花異草養著。
可在梁撞撞這兒,想吃還真不難。
打從在南美洲獲得了種子後,她就在船上試著播種了。
在海上,淡水有多珍貴,眾所周知,可梁撞撞依然寧可自己少喝兩口,也得保證她那些番茄苗的用水。
所以到如今,不論是她的大長公主府、還是康大運的靖海侯府,凡是種花草的地方,一律都種了番茄和辣椒。
而據施峰的來信,小琉球島上已經普及了這些外來農作物,說隻要殿下需要,他隨時可以給運到京城,讓殿下管夠吃!
好訊息不止是施峰這一處傳來。
皇帝也常派子女或孫子女來看望梁撞撞,與她說些邸報上還未來得及刊發的內容,比如——
“……移栽在雲南的橡膠樹全部成活,待三個月後嘗試插條法進行繁殖;且新辟橡膠園三十畝,進行播種繁殖……”
“……‘天工閣’中有11人被皇長孫選中,加入《百科全書》的編輯,隻比‘聖火台’少三人……”
還有徐嬤嬤也常來彙報:“二少夫人(定瀾)來信說,滄瀾榭四十二島聯防章程已定,阿旗擒獲海盜一夥……
大少夫人(安舷)來信說,煦哥兒和驍哥兒在那邊適應得很好,冇瘦,在跟著佛郎機的鐘表匠學做鐘錶;
還把鐘錶匠給難為住了,說東西不是越大越好,有能耐你做成能戴在手腕上的表啊!”
每日接送康顯允的管事則彙報:“……小公子們在學堂課業優異,顯允少爺又得徐師褒獎……
……顯寧小姐近日在接濟一個小乞兒,是個女娃娃……”
好訊息一個接一個。
梁撞撞吸溜著麪條,臉上是愜意的笑容。
她的根基,她的佈局,正在這片古老而遼闊的土地上,在遙遠而關鍵的海峽咽喉,深深紮下根來,枝繁葉茂。
康大運走到花廳門口,看著這一幕。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梁撞撞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隨著梁撞撞的動作變得恍恍惚惚。
康大運的心狠狠一揪——已經好幾年冇有這種感覺了,難道……
卻見梁撞撞一手撫著小腹,一手拿著信箋,嘴裡還吸溜著麪條,“哧溜一下”,麪條吸得快了些,梁撞撞一咳嗽,那層金光瞬間被打破,人也變得清晰起來。
康大運提起的心又放下,暗自嘲笑自己:“怎麼可能會消失呢,她的肚子裡,還揣著我的娃娃呢,她不會走!”
梁撞撞的眉眼間,是曆經風浪後的平靜與掌控一切的從容。
府外,隱約傳來京城早市的喧囂,那是屬於大昭的、充滿生機的脈搏。
康大運忽然覺得,這纔是真正的“踏實”。
不是金殿封賞,不是萬民稱頌;
而是歸家後,愛人安好,稚子繞膝,兄弟們各司其職;
打下的基業穩固如山,帶回的種子正在孕育著改變時代的希望。
而她,他生命中那最耀眼、最不羈的星辰,正安然地坐在這片他們共同守護的煙火人間裡。
“我進宮了。”康大運的聲音帶著笑意。
“嗯,去吧。”梁撞撞頭也冇抬,專注地又夾起一筷子麪條:“記得給我帶些好的農書和工匠;
咱那些新作物我讓人在滿剌加也種了,可光靠他們自己摸索,太慢了,咱得提供些助力。”
康大運笑著應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門。
門外,他的親兵衛隊早已肅立,駿馬嘶鳴,準備迎接新一日的征程。
梁撞撞吃完最後一口麵,放下筷子,滿足地舒了口氣。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春風帶著暖意和新翻泥土的氣息湧入。
遠處,似乎還能聽到學堂裡傳來的、稚嫩的朗朗讀書聲。
更遠的港口方向,隱約有钜艦起錨的號角傳來,那是大昭的海船,將繼續駛向蔚藍的深藍。
她低頭,輕輕撫摸著隆起的小腹,感受著新生命的悸動;
又抬眼望向康大運離去的方向,再看向那承載著未來希望的學堂;
最後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正在禦書房中與皇帝共商國事的夫君,
也看到了那片他們曾並肩戰鬥過的、浩瀚無垠的大洋。
一個時代的風帆已經揚起,一場靜默卻影響深遠的變革,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萌發。
而她梁撞撞,從異世而來,以一腔孤勇和滿心赤誠,終究在這曆史的洪流中,撞出了屬於自己、也惠及萬民的、驚濤駭浪般的一朵巨浪。
如今,浪花歸於港灣,卻永不褪色。
未來,還有更廣闊的星辰大海,等待著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們,去探索,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