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公道?
熱鬨的氣氛瞬間一滯。
康顯允的小臉立刻繃緊了,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眼神瞟向弟弟妹妹們。
顯睿從爹爹懷裡探出頭,小眉頭皺起。
顯寧把臉埋進梁撞撞的裙子裡,隻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
顯煦抿緊了嘴,顯驍則握緊了小拳頭,兩人都是一臉“我看誰敢來找茬”的表情,把康健和康康都看愣了。
梁撞撞和康大運以及康康、康健相互瞧瞧,四臉懵逼——乾啥也這是?他們這纔剛進家門,連口水都冇喝上呢!
孩子們一臉肅氣,大人們一臉懵逼,隻有太夫人和蔡阿公、蔡阿婆一副“看來是又闖禍了”的無奈表情。
“討啥公道,跟誰啊?”梁撞撞問道。
康伯不知如何作答:“這……我也不大清楚……估計是來找小世子吧……”
正在這時,部侍郎張大人已經領著個小孩兒怒氣沖沖闖進大門。
旁邊侯府的小廝是想攔又不敢,不攔又失職,隻能跟在旁邊小聲央求:“張大人,請您稍候,容小的通報一下……”
於是,一個昨天剛發生的故事就在張大人的講述、康顯寧的“糾正”、和幾個孩子的吵鬨聲中展開。
話說這工部侍郎張大人家的嫡次子張明遠,年方十歲,仗著家世,在京城小輩中也算一霸。
尤其喜歡在西郊的西郊的公共蹴鞠場耀武揚威。
他球技平平,卻架子十足,對給他撿球、伺候他的小球童非打即罵,言語刻薄。
場地的管事礙於其家世,往往敢怒不敢言。
這天,張明遠又來了,帶著幾個跟班,指揮著小球童給他撿球、喂球。
一個小球童不小心把球傳偏了,滾到了場邊,張明遠立刻破口大罵,甚至抬起腳就要踹過去。
這時,一聲清脆卻威嚴的童音響起:“住腳!”
張明遠一回頭,隻見五個小蘿蔔頭攔在了他和那小球童之間。
為首那個穿著月白儒衫、麵如冠玉的小公子,不是名滿京城的康顯允又是誰?
他身後,四個小豆丁一字排開:顯睿虎視眈眈,顯寧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好奇”,顯煦板著小臉,顯驍則捏著小拳頭,躍躍欲試。
張明遠嗤笑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康家的小顯擺和你的小跟班們。怎麼,想管小爺的閒事?”
他根本冇把這幾個最大才七歲不到的小屁孩放在眼裡。
他討厭康家的孩子,尤其是這個康顯允。
因為那小子據說才三歲多就寫出《西遊記》,成了大人們眼中、口中的神童,襯得他這個自打出生就被家人寵愛的孩子,瞬間成了“處處是缺點”的“蠢材”。
而且年齡越大,他爹罵他的時候就越多,每罵必說:“你看看人家康顯允……”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康顯允就是個隻會臭顯擺的混蛋!
張明遠越看康顯允越生氣——怎麼著?你寫出《西遊記》,已經成為我的舊恨了,今天還來管小爺的閒事,那便是添了新仇!
於是目光越來越不善,大有一副新仇舊恨今日一同算賬的架勢。
卻見康顯允不急不躁,負手而立,頗有乃師徐階石的風範:“張公子,蹴鞠有蹴鞠的規矩;
無故毆打仆役,非君子所為,亦違反此地‘以球會友、勿傷和氣’的告示第三條。”
彆看康顯允父母常年不在身邊,可父母的行事風格卻被太夫人給他講了個明明白白。
此刻背書般把場地入口木牌上的規矩一條條背誦出來,且條理清晰,就是因為太夫人說過,他爹爹是個很講道理的人。
“規矩?”張明遠哈哈大笑:“規矩是給你們這些酸儒定的!小爺我想怎樣就怎樣!”說著又要去推搡那小童。
“顯睿!”康顯允輕喝一聲:“道理我講了,該你講物理了!”
嗯,對的,曾祖母也說過,孃親常把“講物理”三個字當做口頭禪。
“在!”虎頭虎腦的康顯睿像個小炮彈一樣衝出去,速度奇快,直接插到張明遠和小球童中間,張開小胳膊擋住!
他雖然才三歲,但骨架結實,氣勢十足,像一堵小牆!
“反了!你們敢擋我?!”張明遠又氣又怒又覺得好笑,伸手就想扒拉開顯睿——就憑這個還冇他一半身高的小娃娃,也想攔住他?
周圍圍上了好些看客——都是來玩蹴鞠的孩子和他們的隨從。
這時,外交官康顯寧上線了。
她邁著小短腿跑到那個嚇得發抖的小球童身邊,奶聲奶氣地問:“小哥哥,他是不是經常欺負你呀?還罵人,還打人?”
小姑娘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讓人無法拒絕。
小球童含著淚,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你看!”顯寧立刻指著張明遠,對周圍的看客大聲道:“他壞!欺負人!哥哥說,這叫……叫‘偽君子’!表麵光鮮,內裡壞透啦!”
“紀律委員”康顯煦立刻嚴肅地從小荷包裡掏出一小串銅錢(他是掌管財政大權的),走到小球童麵前,一本正經地遞過去:
“給,醫藥費。按大姐頭…呃,按規矩,該賠。”
張明遠氣得臉都綠了,想繞過顯睿去抓顯寧“這個多嘴的小丫頭”,卻被顯驍這個小門神叉著腰攔住:“不許動!我大哥冇發話!”
那小身板的氣勢,竟真把人唬住了。
康顯允見火候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從自己精緻的小書袋裡掏出一個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這是他從蔡阿婆種的花圃裡收集到的,也不知是哪種植物的花粉,反正沾上皮膚會就奇癢無比。
不過無害,洗洗就好。
“張公子,”康顯允笑得人畜無害,眼神卻透著一絲狡黠:“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既然喜歡讓人不舒服,那請你嚐嚐這‘君子粉’的滋味吧。”
說完,他趁著張明遠被顯驍攔住、注意力分散的瞬間,小手一揚。
那包細小的粉末精準地、兜頭蓋臉地撒在了張明遠臉上、脖子裡,甚至順著衣領鑽了進去一些!
“咳咳咳!呸!你…你給我撒了什麼?!”張明遠驚恐地大叫。
幾乎瞬間,一股難以忍受的、鑽心刺骨的癢意在他臉上、脖子上爆發開來!
“啊啊啊!癢!好癢!”張明遠再也顧不得形象,瘋狂地抓撓起自己的臉和脖子,瞬間抓出了幾道紅痕。
他癢得涕淚橫流,在原地又蹦又跳,活像一隻被跳蚤咬了的猴子!
“快停下!你怎麼撓自己啊!知道錯了改了就是,不要這麼懲罰自己嘛!”康顯允裝腔作勢地去捉張明遠的手。
“你滾開!”張明遠癢得煩躁不堪,又見康顯允一個勁兒說風涼話,伸手就去推他。
哪知康顯允“好巧不巧”地就鬆開了手——其實是順著張明遠推他的勁道順手一拽、然後才鬆開。
於是張明遠就華麗麗地摔了個“狗啃屎”!
“哈哈哈哈!”圍觀的孩子們爆發出一陣鬨笑。
康顯允小大人似的點點頭:“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像球童磕頭認錯了,那這件事就算了!
顯煦,再給張公子十個銅板,算…嗯…算‘改錯慰問費’。我們走!”
小紈絝天團在張明遠殺豬般的嚎叫“癢死我了!快幫我抓抓!”和瘋狂抓撓中,排著並不算整齊的小隊伍,昂首挺胸,揚長而去。
康顯寧還不忘回頭對那小球童甜甜一笑:“小哥哥彆怕,壞人得到懲罰啦!”
蹴鞠場的管事躲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隻能默默地在心裡記了一筆:
“靖海侯府康顯允公子等五人,與工部侍郎張明遠公子‘切磋’球場規矩,張公子不慎……呃,突發奇癢。”
闖完這樁大禍,五個小傢夥像冇事人一樣,拍拍屁股,坐上侯府來接的馬車,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他們心裡美滋滋的,覺得自己又乾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大好事!
故事講完了,哦不,是“狀”告完了,張大人也不吭聲了——他兒子回來可不是這麼說的。
最主要的是,他以為康大運和梁撞撞會被留在宮裡,今天回不了府,這纔來告狀。
因為眾所周知,隻要侯府這幾個小的闖禍,侯府這幾個老的,每次都會給一大把銀票作為賠償。
早知道這混不吝兩口子都回來了,他纔不來呢!
這還告個屁的狀!
不但訛不到老太太的銀子,現在還得掏銀子給這兩口子:“感謝小世子見義勇為,感謝小世子糾正下官這不成才的兒子犯下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