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還冇到一個月期限就又有所獲呢?
官船隊的一眾官員全都不吭聲了。
不過,他們對這高大的樹木究竟能有什麼用,仍然保持懷疑態度——大長公主說這樹的汁液能做成彈力的東西,真的?乾啥用?誰見過?
不過,既然不到一個月就有所收穫,那接下來的繼續搜尋就順理成章。
官船隊一眾官員也認命了——現在,還怎麼給人家下期限?
也不怪這些官員心不甘情不願,因為熱帶雨林實在變態。
“瘴氣”(瘧疾)如同潛伏在綠意盎然之下的幽靈,無聲無息,卻致命無比,隨時隨地襲擊每一個人。
儘管梁撞撞三令五申,將防蚊措施做到了極致——艾草濃煙隨時熏燎,驅蚊香囊人人佩戴,衣衫裹得嚴嚴實實嚴禁打赤膊;
甚至連露宿都儘量選擇高地通風處——但這幽靈依舊無孔不入。
連年輕畫師也病倒了。
他先是畏寒,裹緊了所有衣物仍瑟瑟發抖,接著又陷入可怕的高熱,渾身汗出如漿,意識模糊,伴隨著劇烈的顫抖(典型的“打擺子”)。
不過三日,原本清秀的臉龐已蠟黃凹陷,氣息奄奄,眼看就要油儘燈枯。
船隊攜帶的草藥,在凶猛的瘧疾麵前,效果杯水車薪。
梁撞撞急得團團轉。
她知道什麼東西能治瘧疾——金雞納樹,她就是想找這種樹的!
現在的問題是,梁撞撞連金雞納樹長什麼樣她都不知道。
哪怕那救命的樹就矗立在眼前,她也隻會把它當作一棵普通的、樹皮有點紅的喬木!
她的“先知”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她什麼都知道一點,卻又什麼都做不了!
有句老話叫做:天無絕人之路。
就在這絕望的焦灼時刻,他們這一行帶著病號的隊伍,竟意外闖入了一片與世隔絕的小型穀地。
穀地深處,一個依山而建的土著村落出現在眼前。
與以往遭遇的警惕或敵意不同,這個村落瀰漫著一種沉重壓抑的氣氛。
空氣中飄散著草藥的苦澀和淡淡的哀傷,壓抑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從簡陋的草棚中傳出。
“戒備!”康大運立刻示意隊伍停下,隱蔽觀察。
他們看到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圍坐著一些神情悲慼的村民。
而真正吸引眾人目光的,是村落邊緣一個單獨搭建的草棚。
草棚下,一名瘦小的土著孩童躺在乾草上,小小的身體正經曆著可怕的抽搐和顫抖——那症狀,與船隊裡垂危的畫師何其相似!
一位臉上塗滿象征神聖與淨化油彩的老薩滿,正神情肅穆地主持著儀式。
老薩滿帶領幾名助手,無比虔誠地跪伏在幾棵樹前。
那樹皮呈現獨特的紅褐色,其上帶有縱向淺裂紋。
薩滿帶領助手們低吟古老的禱詞,向樹木獻上簡單的祭品,似乎在祈求樹靈的寬恕與賜福。
隊伍裡隨行醫官嘴唇緊抿,嘴角快壓到下巴底下,顯然很是鄙夷——若是祈禱有用,那要醫官做什麼?
這些土著並不知道自己被外來者偷窺。
當禱告完畢,老薩滿站起身,用一把打磨得極其鋒利的黑曜石小刀,極其小心、充滿儀式感地,
在其中一棵樹的樹乾上,隻剝下了一小塊長方形的、內側呈黃褐色的樹皮!
他的動作精準而剋製,最大限度地減少對樹木的傷害,顯然遵循著代代相傳的嚴格規矩。
那塊寶貴的樹皮被放入一個潔淨的陶罐,加入山泉水,置於篝火上細細熬煮。
隨著水溫升高,一股濃烈、霸道、彷彿能滲透靈魂的極致苦澀氣味猛地爆發出來,瞬間瀰漫了整個穀地!
連隱蔽在幾十步外樹叢中的康大運等人,都被這恐怖的味道衝擊得舌根發緊,幾欲作嘔!
藥汁熬成深濃的醬色,老薩滿小心地將滾燙的、散發著地獄般苦味的湯汁,一點點灌入那顫抖孩童的口中。
孩子即使在昏迷中,也被這極致的苦味刺激得眉頭緊鎖,身體本能地抗拒扭動。
康大運和梁撞撞的心同時狂跳,二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意思——這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救命神樹!
康大運強壓住激動,低聲命令身邊的親兵:“快,記住那棵樹的樣子!紅褐色的樹皮!還有那種剝皮的方法!一個細節都不能漏!”
他自己也是眼皮都不眨地緊盯著那樹,要將其刻在腦海裡。
梁撞撞可冇那麼好的記憶力,她也不會想著隻靠記憶力去解決問題。
“康健,背上他跟我走!”梁撞撞一邊往揹包裡裝東西,一邊指向年輕畫師。
這次她不打算帶康康,因為康健的氣質要斯文些。
“我也去!”康大運跟上,他可不願意讓媳婦自己冒險,他要陪著她。
“那我也去!”康康纔不要留下。
留下做啥?讓他看著那些官老爺嗎?看著他們就來氣好不好!
梁撞撞一瞧,乾脆這對雙胞胎兄弟一個都不帶:“夫君揹著人,就咱們三個去!”
康康自然不放心:“為啥不帶我們?”
“你倆醜!”梁撞撞敷衍了一句。
說心裡話,這哥倆其實很帥氣,隻是更高大魁梧些,是閩南人中少有的北方人長相和體型。
但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會讓人看起來產生畏懼感——誰見到陌生的高壯男性會不緊張?
梁撞撞現在要的,是親和力。
可惜安舷和定瀾不在,若是有她們倆,或許更容易些。
老農官看出梁撞撞的意圖,走上前來:“我和你們一起吧。這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人數卻不多,應該好些。”
梁撞撞摸了摸後腰的手槍,點頭同意。
就算有一個病號和一個老人,她和康大運應該也能護得住。
靠近村民後,他們先是對那幾棵樹深深鞠躬,以表達虔誠和敬畏。
然後康大運便將自己記住的所有南美土話都用上了,再連帶著比劃,總算讓老薩滿搞懂他們的意圖——
我們也有和那孩子症狀相同的病人,希望得到救助。
梁撞撞更是配合著康大運的講述,一個勁兒往外掏東西。
有雪白的細鹽,有閃亮的玻璃珠,有厚厚一大疊柔軟的棉布,還有一小包點心(這可是康大運的私藏)和一罐酒。
或許是梁撞撞眼中的焦急和真誠打動了對方;
也或許是那些“珍貴”的禮物起了作用;
更或許是薩滿看到了他們對神樹的敬畏,老薩滿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他允許梁撞撞等人在村民們嚴格的監督下,按照他們的儀式,從另外幾棵金雞納樹上剝取了少量樹皮。
當第一塊散發著濃鬱苦澀氣息的樹皮,被鄭重地遞到梁撞撞手中時,她再也按捺不住,不顧康大運的阻止,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點粉末,放進嘴裡:“嘿呀我擦!苦死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