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傳來豬的哼哼聲、狗的吠叫聲、小販有氣無力的叫賣聲。
還夾雜著樓上傾倒夜壺的“嘩啦”聲,以及行人踩在濕滑汙物上發出的“噗嘰”聲。
這衛生條件,比印度次大陸還差!
那位登船的葡萄牙官員,似乎想用洪亮的聲音展現氣度,但一開口,聲音卻被他自己濃重的體味和香水味熏得有點發悶:
“尊貴的東方使者,歡迎來到榮耀的裡斯本!願主……咳咳……”
他話冇說完,似乎也被自己嗆了一下。
梁撞撞深吸一口氣,但隨即就後悔了,因為那味道讓她眼前一黑。
隻好強作鎮定地讓通譯迴應著官方的寒暄。
她目光掃過碼頭,看到一位剛下馬車、穿著蓬蓬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族夫人。
這位夫人頭戴一頂極其寬大、造型誇張的帽子,上麵插滿了羽毛、假花,甚至還有做成小船、城堡模型的裝飾品。
夫人一下車,繡花鞋尖差點就踩進一灘可疑的黃水裡,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喔!聖母瑪利亞啊!”
她身邊的女仆反應極快,立刻撐開一把巨大的、裝飾繁複的綢傘,像盾牌一樣擋在夫人頭頂上方——顯然不是為了遮陽。
另一個女仆則迅速掏出一個鑲嵌寶石的玻璃瓶,對著夫人周圍瘋狂噴灑著濃鬱的香水,形成一小片香氣瀰漫的“結界”。
“噗……”康康躲在梁撞撞身後,指著那夫人誇張的帽子和傘,偷笑出聲:
“大姐頭,她們腦袋上頂個鳥窩,手裡舉個鍋蓋,這是要唱大戲還是防天屎啊?”
梁撞撞嘴角抽搐了一下,低聲解釋道:“帽子防‘空襲’,傘也是;高跟鞋……嗯,大概是為了踩屎的時候,鞋麵能乾淨點?”
她環顧四周,看到船員們一個個臉色發青、都是強忍嘔吐的模樣。
再看看岸上那些在汙穢中穿行卻彷彿習以為常、甚至還能談笑風生的裡斯本居民,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想起大昭的京城雖然也有汙穢角落,但有溝渠、有定期清理的糞夫,太夫人更是教導全家上下必須日日沐浴更衣……
此刻,東方文明在清潔與秩序上的優越感,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具體,甚至帶著點荒誕的黑色幽默。
外交的事情交給康大運和通譯,梁撞撞掏出隨身攜帶的《雲槎勝攬》草稿本,在關於歐洲的章節空白處,飛快地畫了一個小小的速寫:
一個穿著高跟鞋、戴著巨大帽子、打著傘的貴婦,正踮著腳,一臉驚恐地看著地上的一坨馬糞。
旁邊寫了一段給兒子的話:“兒砸,記住,乾淨的水和路,比黃金和香水更珍貴。以後見到隨地大小便的,罰他掃全城茅廁!”
寫完,她感覺心頭的噁心似乎被這小小的發泄驅散了一些。
官船隊在裡斯本港拋錨。
巨大的船身和側舷那些黑洞洞的、帶著黃銅望遠鏡的炮口,如同來自異世界的鋼鐵巨獸,
俯瞰著這座在汙穢中掙紮的“榮耀之城”,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和難以掩飾的恐懼。
葡萄牙人的反應混雜著敬畏、貪婪和深深的自卑……
葡萄牙國王若昂一世派出了使者,態度既敬畏又警惕。
梁撞撞以雲槎盟盟主、大昭大長公主的身份,康大運以大昭靖海侯身份作為輔助,進行了禮節性的拜訪。
對於這裡,康大運的本意是暫不建交,容待觀察和與大昭皇帝彙報後再說。
在參觀裡斯本城和當地船廠、工坊的過程中,梁撞撞幾乎是全程都要屏著呼吸,實在喘不過氣了再把鼻子埋在臂彎裡緩緩。
腳下更是得小心翼翼——她可冇有本地女人那種將近小腿高的木頭鞋底,更不會像踩高蹺一樣走路。
她甚至懷疑,清朝人的花盆底鞋子,是不是就從這兒模仿來的。
梁撞撞參觀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看看此時歐洲的科技達到什麼程度。
在參觀過後,梁撞撞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甚至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科技碾壓”的優越感。
葡萄牙人引以為傲的卡拉維爾帆船和稍大的卡拉克帆船,在雲槎艦隊新式的大型遠洋炮艦麵前,顯得如此單薄和小家子氣。
他們的火炮多數還是笨重的臼炮和前裝滑膛炮,射程近、精度差、裝填慢,炮身粗糙,更冇有瞄準裝置。
火槍倒是有些進步,但依然是以火繩槍為主,隻是稍微精緻了些,不再那麼笨重。
參觀是單向的,葡萄牙人也不傻,自然會要求“交流”。
於是,雲槎艦隊裝備的燧發槍,在演示中展現出的射速和可靠性,讓在場的葡萄牙軍官和工匠們目瞪口呆,眼神中充滿了狂熱和貪婪。
但更多的就不交流了,想購買燧發槍和圖紙,在梁撞撞這裡根本行不通。
對於雲槎艦隊來說,他們的“大姐頭”隻知道往自家“摟”圖紙和寶貝,可冇聽說往外賣的——他們就冇這個思路!
軍火可以販賣,前提是要有足夠的代差纔可以,現在,不是時候。
梁撞撞以為,自己至少可以對葡萄牙放下些戒心了,然而,在一座古老的修道院裡,卻意外地發現了一樣讓她心頭一跳的東西——
一座結構複雜、由眾多齒輪和槓桿驅動、能大致顯示時辰的機械裝置!
這東西雖然粗糙、笨重、誤差很大,但這無疑是機械鐘錶的雛形!
“這個!這個是誰做的?”梁撞撞指著那檯布滿銅綠、發出沉悶滴答聲的裝置,急切詢問陪同的修士。
修士有些茫然,指向角落裡一個穿著破舊工匠服、頭髮花白、眼神卻異常專注的老者:
“是可憐的雅各布,他沉迷於這些無用的齒輪十幾年了,被大家視為怪人。”
見梁撞撞突然那麼急切,康大運不禁問:“怎麼了?”
他看到這個機械鐘的雛形時,表情完全是見怪不怪的樣子。
“見過這種東西冇?”梁撞撞反問。
康大運說道:“這似乎是座計時用的裝置,但看起來尚不及我們的香漏方便和準確;
我們也有這樣的東西,比如欽天監的渾天儀,曆朝曆代都在改進,前陣子我還曾幫忙進行過演算。”
啊哦!渾天儀啊!
“他這個似乎隻有計時的作用,並不能進行天體測量和演繹天象。”康大運補充道。
“意思這玩意兒很落後唄?”梁撞撞想得到確認。
“也不能那麼說,”康大運解釋道:“若能做得精細些,倒是個可以長久使用的東西;
畢竟‘百刻香’這種東西也很貴,燒完了就得再買,普通百姓也用不起;
但這個裝置若能做成,就算貴些,買來也可以用上好幾代人。”
“知道了!”梁撞撞顧不上再與夫君交談,直接走向那個叫雅各布的老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