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侯府的書房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梁撞撞筆下焦灼的思緒。
梁撞撞咬著那根飽受摧殘的兔毫筆桿,眉頭擰成了結。
眼珠子向上翻得幾乎隻剩下眼白,對著麵前攤開、塗改得亂七八糟的草稿紙發出靈魂拷問:
“嘶……這麼教也太慢了吧?難道還要他們學個六年小學不成?!”
門外,康大運的身影在窗欞邊晃悠了好幾圈,那“正忙,勿擾”的牌子如同冰冷的盾牌,將他隔絕在外。
康大運無奈地歎了口氣。
自朝堂那場雷霆風暴後,皇帝揮刀斬向舊勢力,他這靖海侯反而徹底“清閒”下來。
他不願、也深知不能去填補那些被清理出來的權力真空,成為皇帝手中新的製衡棋子。
再說,回家享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逸,本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心願。
可惜,現實骨感得硌人。
老婆梁撞撞,彷彿要把過去一年哺乳期“浪費”的時間全搶回來,化身成學術狂魔,整日把自己鎖在書房,跟一堆奇怪的符號死磕。
兒子康顯允?
那更是隻要不吃飯就不會回屋。
康康成了這小屁孩兒的“專屬坐騎”,康顯允每日騎在康康脖子上,用小手扭著康康耳朵當方向盤,在府裡橫衝直撞。
康顯允清脆地指揮:“右!右!”
康康齜牙咧嘴地抗議:“那你扭我左耳朵乾啥?!”。
至於“熱炕頭”?
春天已至,太夫人秉持著“惜福養德”的原則,早把地龍停了,連炭盆都限量供應。
理由是“伐樹伐的山都要禿了,少造孽吧!”
百無聊賴之下,康大運隻能天天揪著康健過招,美其名曰“活動筋骨”。
實則是精力無處安放,以及對康康“霸占”他兒子的“小小”報複。
這天,康大運又一次在書房外逡巡,聽著裡麵梁撞撞煩躁地抓頭髮、和筆桿與牙齒摩擦的聲音,終於忍不住,輕輕叩了叩門。
“說了勿擾!”梁撞撞頭也不抬。
“撞撞,是我。”康大運的聲音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看你愁眉苦臉的,可是遇到什麼難處?或許……為夫能幫上一二?”
頓了頓,又略帶自矜地補充:“畢竟,當年殿試,我也曾忝列三甲,探花之名,或可解夫人些許困頓?”
書房內沉默了片刻,接著是椅子拖動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開了,梁撞撞頂著一頭被抓得亂蓬蓬的頭髮,臉上還沾著幾點墨跡,冇好氣地瞪著他:
“探花郎?行啊,進來吧!正好看看你這‘學問’夠不夠格教人識數!”
教人識數……康大運嚥了咽口水——媳婦這是要“大材小用”?
康大運走進書房,目光掃過桌上那些寫滿符號和算式的紙張仔細翻閱,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夫人是想推廣這套……嗯,‘簡易數字’?”康大運指著紙上的1、2、3問道。
梁撞撞答道:“對!還有配套的運演算法則;你看,用這些符號記數、運算,是不是比漢字快多了?尤其是記賬、算工分、統計物料!”
康大運沉吟片刻,緩緩道:“想法是好的……
此等符號,我在古籍中也曾見過零星記載,雖有很大不同,但似是出自一處,應都是來自西域,被稱為‘天竺數字’或‘番碼’;
但是撞撞,你可知為何數百年來,它在我華夏始終難以推行?”
“為什麼?”梁撞撞挑眉,她確實好奇這個時代的視角。
“其一,算籌珠算,根基已深。”
康大運拿起手邊一根充當鎮紙的小木棍:“算籌,以縱、橫之位表數,十進位,空位代零,精妙無比;
熟練者運算之速,未必遜於你這符號;
更有珠算盤,口訣熟稔,撥珠如飛,更是商賈賬房之利器。
其二,符號迥異,習之不易。
我華夏文字方正博大,此等符號勾連扭曲,與漢字體係格格不入;
強行推廣,賬目混淆、統計出錯,豈非徒增混亂?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
康大運看著梁撞撞的逐漸暗淡的眼神:“民智未開,根基不牢。
尋常百姓,能識得自家姓名、認得‘鬥’‘升’‘斤’‘兩’已屬不易;
飯都未必吃飽,誰有心思去學這無根無憑、看似無用的異域符號?
官家、大族,自有熟稔算籌珠算之人,何須費力改弦更張?”
“呃……”梁撞撞再次撓頭。
她不得不承認,康大運的分析一針見血,直指核心。
這就是文化和實用主義的雙重壁壘。
可她都讓書局給刻板印刷第一冊了啊,不能就這麼停了吧?!
“所以呢?就因為它難,就不做了?”梁撞撞不服氣:“你看我的‘天工閣’,那麼多新式機械的圖紙尺寸,用漢字標註多麻煩?
算工時、算用料,用算籌撥拉半天,哪有我這直接列算式快?效率,我要的是效率!”
康大運眼中閃爍著探花郎的智慧光芒:“非是不做,而是需尋其道,徐徐圖之。
夫人所言極是,新事物之利,在於特定之處顯其鋒芒;
強行自上而下勒令天下改用,必遭反彈,事倍功半。不若……由下而上,自小而大?”
“英雄所見略同啊!不就是地方包圍中央嘛,我也是這麼想的!”梁撞撞重重一巴掌拍在康大運肩頭:“夫君,大才!”——看來阿拉伯數字的推廣還是可行的!
有了媳婦的誇讚,康大運更來了精神。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夫人有現成之基業——太夫人所辦的‘雲舸’學堂,可教導貧寒子弟識字算數;
‘雲舸’武院也需記錄操練數據;
‘雲舸’匠坊更需精密計算;
‘雲舸’善堂在管理物資方麵也得記賬;
這些地方,人員相對集中,都需要頻繁記錄、計算,且夫人有絕對話語權;
何不先在‘雲舸’體係內,將此‘簡易數字’與‘新式演算法’作為一項‘新本事’傳授?
讓匠人、學徒、管事們先用起來,去解決他們實際遇到的麻煩——比如圖紙標註不清、工分計算繁瑣、物料統計易錯等;
待其便利顯現,嚐到甜頭,自然口耳相傳。”
梁撞撞點頭如搗蒜:“嗯嗯,我就是這麼想的!”
康大運對能與媳婦心有靈犀相當激動,他問道:“那撞撞的第二步,可是要推及‘天工閣’及其關聯的百工匠作群體?
我覺得應該繼續推廣,匠人重實用,若知此法能省時省力、減少錯漏、多掙錢糧,何樂而不為?
待得這些‘地方’根基穩固,此符號與演算法已融入日常運作,效率提升有目共睹,則‘中央’——
朝廷六部,戶部庫房、工部營造、乃至軍中糧秣,見其利而效仿,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此乃‘潤物細無聲’,遠勝於強令推行。”
梁撞撞聽得連連點頭,拍案叫絕:“好你個康探花!肚子裡真有墨水!我都還冇想到朝廷六部也去使用那麼遠!
可是這教材……我實在編不下去了!
寫了這裡又想到那裡,寫了那裡又發覺前麵冇寫清楚……可累死我了!”
“教材之事,包在為夫身上!”康大運終於找到了用武之地,精神煥發:“夫人思路天馬行空,所創符號與演算法確有獨到之處;
然教學之道,需循序漸進,體係分明;
你這初稿,跳躍太大,初學者恐如墜雲霧;
當以《九章》為骨,由淺入深:
先識數,對照傳統數字認識簡易數字;
再明位值,教導十、百、千、萬,輔以零的概念;
繼而熟記‘九九歌訣’,這歌訣便用簡易數字版本;
隨後是基本運演算法則(符號化算式);
最後引入一些實用應用題,如丈量、均輸、商功等等;
每一步,皆輔以大量練習;
教材文字,當力求簡潔明瞭,多用圖示、實例;
此事,為夫來執筆潤色、編排,你看可好?”
梁撞撞看著康大運侃侃而談、神采飛揚的樣子,心中那點因斷奶和教材帶來的煩躁一掃而空。
專業的事還真該專業的人去做,瞧人家說的“先、再、繼而”,又“隨後、最後”的,多有條理!
可比自己強多了!
她笑嘻嘻地湊過去,在康大運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行!那就交給探花郎了!我去書局盯著刻印的事兒!”
說完把毛筆一丟,轉身就跑出書房了——終於能把這燙手山芋甩出去了,梁撞撞簡直想放鞭炮慶祝。
“正忙,勿擾”的牌子在門上蕩啊蕩。
“哎!不是……撞撞你……那什麼我……”康大運真是捶胸頓足!
早知道這樣也撈不著與媳婦多膩歪,還被耗在書房裡,他還不如繼續跟康健“切磋武藝”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