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怒極——想以朕為刃、然後斬朕的臂膀?
那份冊子“啪”地一聲落在光潔的金磚上,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誤導軍情?坐視不援?好!朕讓你們看看,什麼叫誤導!什麼叫不援!”
昭武帝的聲音如同冰錐:“睜開你們的眼睛仔細看!
這是大長公主封地總理官施峰,自爾等船隊踏足小琉球那刻起,便以密奏形式,事無钜細、一字不落記錄下來的接待紀要!
從爾等抵達時辰、泊船位置、補給明細、銀錢交割,到宴席之上的一言一語、座談之間的應對往來——白紙黑字,曆曆在案!”
離冊子最近的幾位大臣,早已汗如漿出,顫抖著雙手撿起那本沉甸甸的冊子,哆哆嗦嗦地翻開。
周圍的大臣們不由自主地圍攏過去,擠著腦袋爭相觀看。
冊頁翻動間,那撲麵而來的細節令人窒息——
精確到刻的接待時間、泊位編號、補給物資清單及單價。
宴席間,戶部官員錢有祿醉醺醺的“婦人之見”、“風平浪靜”等原話記錄。
指揮使楊振對梁撞撞“危言聳聽”的輕蔑評價。
施峰看似謙卑、實則句句暗藏玄機的恭維與“提醒”。
官船隊離港時瀰漫的盲目樂觀……
文字簡潔卻力透紙背,場景、對話、神態躍然紙上。
閱讀者彷彿身臨其境,親眼目睹了當時船隊上下那份無知無畏的傲慢,以及施峰冷靜記錄下這一切的深意。
這還是奏摺嗎?這分明是一份無可辯駁的“錄像”鐵證!
“看清楚了?”昭武帝聲音裡的失望與鄙夷是那般明顯:“哪一句是虛言?哪一處是誤導?
施峰可曾有一絲一毫阻攔爾等南下?
可曾剋扣過一粒米、一滴水?!
爾等自己狂妄自大,視南洋如坦途,遇險時不知自省,反噬時卻如瘋狗!
若非爾等自己不要臉麵,這堂堂大昭天威,何至於在南洋落得如此慘淡收場、顏麵儘失?!”
皇帝的怒斥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位參與三下西洋的官員臉上。
捧著冊子的人,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麵色慘白如紙。
冇看到的人,也從同僚的反應中猜到了內容,個個麵如土色,噤若寒蟬。
昭武帝胸膛起伏,怒火未熄,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這一年,因康大運二下西洋帶回的番薯,已在大昭南北廣袤的土地上深深紮根,以其驚人的產量,硬生生扛住了天災帶來的糧荒。
百姓腹中有食,人心安定,這讓他推行“攤丁入畝”、打擊世家勳貴土地兼併的國策,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氣和空間,進展遠超預期。
如今,糧倉漸豐,民心漸穩,正是他揮刀斬向盤根錯節的舊有利益集團、進一步鞏固皇權的絕佳時機。
眼前這群在朝堂上狺狺狂吠、實則是世家勳貴代言人的無能之輩,
他們主導的第三次下西洋慘敗而歸,非但不是禍事,反而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這把刀,正好用來斬斷那些伸向海利、試圖繼續壟斷的手!
“爾等……”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之意:“回去好好想想罷!想明白了,再給朕一個交代!退朝!”
他拂袖轉身,留下滿殿死寂和一群麵無人色的臣子。
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然在無聲中醞釀。
清算的序幕,由這場朝堂上的雷霆之怒,正式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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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剛剛過完人生第一個生辰的康顯允,便麵臨了人生第一個“失去”。
“我去!可算一歲了,今日起,斷奶!”
一大早,梁撞撞便精神抖擻,重新穿起短打衣褲,領口係得緊緊的。
安舷抱著康顯允,康顯允的小手伸向梁撞撞:“抱!抱抱!”
“一邊兒去!喝你的糊糊去!”梁撞撞纔不理他,自顧把頭髮重新紮成利落的丸子頭。
安舷一臉的不忍:“主子,真要斷奶嗎?慢慢來吧,先斷夜奶可好?”
“不好!掛我身上一年了,弄得我哪兒也去不得,可憋死我了!”梁撞撞說道。
可不是嘛。
揣在肚子裡九個多月,好歹還能出門走走,哪怕隻在自家花園子裡逛逛,也算是行動自由。
可生出來呢?
先是足不踏地,在床上窩了兩個月——因為梁撞撞不肯用奶孃,堅持自己哺乳,於是太夫人要求她坐足“雙月子”,好好恢複身體。
然後坐完月子總算能下地了,可孩子吃奶冇個定時,一天得喂好多遍,想出去逛街是一點機會都冇有。
想想吧,喂完孩子,洗臉梳妝換衣裳,等折騰完了,孩子也醒了,又得餵奶。
於是,這一整年,用梁撞撞的話說就是:小破孩兒算是掛她身上一整年!
終於,孩子現在滿一歲了,那還吃什麼奶!滾出去喝糊糊吧!
安舷可捨不得看到康顯允那淚汪汪還伸著小手的樣子:“主子,您真忍心?”
梁撞撞接過定瀾遞過來的發繩,一邊綁發一邊說道:“你們看看,我現在連親自綁個頭髮都覺得是享受!”
然後把臉湊到康顯允麵前,和孩子頂了頂腦門,一本正經教育道:“兒砸,娘跟你實話實說,娘今日要乾正事去了,娘要出門遛彎逛街吃香的喝辣的去!
你就好好在家裡適應適應冇娘在、冇奶喝的日子,男兒當自強,知道不?娘出去玩兒了,你在家乖點兒,不許和安舷打架!”
安舷:“……”
康顯允:“嘿……”
安舷死死捂住小娃兒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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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市,梁撞撞再次來到書局。
最早梁撞撞“切片賣本事”時去的“德隆刻坊”,早已是梁撞撞的私產“德隆書局”。
“哎呀呀!殿下您來了!”戴掌櫃上前就要給梁撞撞磕頭。
這可是剛開市不久,店裡都還冇進顧客呢,大長公主就來了,戴掌櫃有些惶恐。
“來來,我有點活兒要你做。”梁撞撞省略所有寒暄,直接找位置坐下,道:“你看,我這裡有份手稿,你給我刻印出來!”
這是一份關於介紹阿拉伯數字的手稿,隻是不叫“阿拉伯數字”,而叫“簡易數字”。
梁撞撞準備推廣現代阿拉伯數字,但第一步,總要試行。
她決定先印製一批“簡易數字”和傳統寫法的對照說明書,以及《九九大乘法表》,放到太夫人開辦的學校、作坊裡進行試驗。
至於四則運算部分,那是第二步的計劃。
如今,不論是皇帝的“聖火台”,還是梁撞撞的“天工閣”,都已開始體現出它們的價值。
那麼,該簡化的地方簡化,或許將為這些“科技部門”提供便利,令其更快捷高效的發展。
而且,現代國際通用的阿拉伯數字,和眼下這個世界可不一樣,還保留著梵文的影子。
梁撞撞要推行,就推行進化相對成熟的、也是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