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些官員完全盲目樂觀,倒也不儘然。
他們是基於前兩次下西洋,官船隊人員損失數量極少,而所獲極豐這個結論,纔會如此樂觀的。
尤其是第二次下西洋,竟然是全員安全回返,甚至還收穫了新的糧種,才讓他們如此有信心。
因為這說明,西洋的航線幾乎被康大運和他那個潑婦公主給踏得平坦,這第三次下西洋,必然是坦途一片。
可以說,此行,他們隻要在前兩次的基礎上,哪怕隻多航行一點點路程,都算是創舉,是功績。
然而,當船隊離開小琉球,駛向更廣闊的南洋腹地,真正踏出大昭沿海的“舒適區”時,那層由順境和奉承編織的美好泡沫,瞬間被殘酷的現實戳破。
首先襲來的是大自然的狂暴。
東海、南海近岸航線的相對溫和,讓他們對真正的遠洋風暴缺乏敬畏。
一場毫無征兆的強熱帶風暴在夜間驟然降臨。
與近海風暴不同,這裡的海浪如移動的山巒,狂風撕扯著船帆纜索,暴雨傾盆,能見度幾乎為零。
官船隊那些龐大的寶船,在驚濤駭浪中像醉漢般笨拙地搖晃、顛簸,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艘載滿糧食的糧船被巨浪攔腰拍斷,瞬間消失在墨黑的海水中。
數艘較小的戰船、坐船嚴重受損,勉強漂浮。
水手們驚恐的呼喊、器物碰撞的巨響、風浪的咆哮混成一片。
這次隨著官船隊出海的民間商船數量比上次更多,他們都從前兩次下西洋歸來的商人口中知曉,海外淘金的利潤有多大。
所以三下西洋,追隨而來的民間海商,即便要繳納將近二下西洋時兩倍的“護航特許金”與“貿易引憑稅”,也要跟著官船隊。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是每個商人的野望。
可狂風大浪麵前,官船隊根本顧不上商船的死活,商船隊伍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當大部隊僥倖找到一個避風的荒島錨地時,已是損失慘重,人心惶惶。
這時,他們才真切體會到施峰口中輕飄飄帶過的“風浪”,是何等的恐怖威力,也隱約明白了梁撞撞那些快船為何設計得如此靈活抗浪。
可惜,他們的船隊,為追求更大收益,裝載更多貨物和人員,並冇有采用這種設計的船隻。
驚魂未定,人禍又至。
離開風暴區不久,船隊就遭遇了第一股凶悍的海匪。
這些並非小琉球附近那種給梁撞撞“交過保護費”的小股海匪。
而是盤踞在遠離大昭勢力範圍的深水航線上,以劫掠為生的亡命之徒。
他們的船不大,但數量多,且速度極快,熟悉水文,利用暗礁島群作為掩護,如同鯊魚般遊弋。
趁著官船隊剛剛經曆風暴、隊形散亂、士氣低落之時,數艘海匪船突然從側翼殺出,火矢、標槍如雨點般射來,意圖登船搶掠。
官船隊雖然裝備了火炮,但在顛簸的海麵上,瞄準困難,射速緩慢,威力有限。
而海匪的接舷戰極其凶狠。
一場激戰下來,雖然憑藉人數和船隻規模優勢擊退了海匪,但也付出了十多名軍士傷亡、一艘戰船被燒燬的代價。
楊振第一次感到,離開了熟悉的海岸和梁撞撞勢力無形的“護佑”,這大海遠非他們想象的那麼“溫順”。
好在沿途在呂宋、蘇祿和渤泥等國得到良好的接待和貿易,讓他們稍稍恢複些信心。
帶著疲憊和傷痛,船隊終於抵達了南洋的核心區域——滿剌加海峽附近。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蘇祿國那樣簞食壺漿的“恭順藩屬”,而是一片烽火連天的混亂。
正如施峰未曾明言、而梁撞撞深知的——佛郎機人的觸角已經伸到了這裡。
他們利用火繩槍、輕型火炮等火器和狡詐的手段,挑動、介入甚至直接參與當地王國內亂——
如爪哇各土邦、蘇門答臘三佛齊故地各勢力之間的領土、貿易和繼承權紛爭,意圖亂中取利,建立據點。
官船隊駛近舊港海域時,就聽到前方炮聲隆隆,硝煙瀰漫。
原來渤泥的一支船隊,疑似得到“佛郎機人”的支援,正與舊港本地的蘇丹軍隊以及另一股來自爪哇的勢力混戰,爭奪港口控製權。
戰場正好堵住了官船隊的去路。
楊振試圖以“天朝上國”的威儀調停,派出使者打著龍旗、宣讀敕書,要求各方“罷兵息爭,恭迎王使”。
然而,在殺紅了眼的亂軍眼中,這麵龍旗的威懾力遠不如佛郎機人手裡的火槍實在。
一隊殺得興起的渤泥戰船,甚至誤將官船隊的先導船當成了敵方援軍,不由分說就發射了一輪火銃和火箭。
雖然冇造成重大損失,但徹底激怒了楊振。
“蠻夷無禮!竟敢攻擊天朝旌節!給我打!”楊振怒火中燒,下令艦隊開火還擊。
官船隊火炮轟鳴,瞬間擊沉了那幾艘冒失的渤泥小船,但這下反而捅了馬蜂窩。
混戰中的各方勢力,在短暫驚愕後,竟不約而同地將這艘懸掛龍旗、火力強大的“第三方”視為更具威脅的敵人。
他們集體調轉矛頭,各種火器、弓箭、甚至原始的吹箭毒鏢,紛紛朝官船隊招呼過來。
官船隊雖然武裝更強,但陷入多方混戰的泥潭,如同陷入刀劍荊棘叢中的巨象,空有力量卻難以施展,隻能被動防禦,左支右絀。
這場莫名其妙的遭遇戰,讓他們在舊港外海足足耽擱了半個多月,損兵折將,寸步難行,補給也消耗巨大。
焦頭爛額之際,錢有祿想到了一個地方——雲槎盟總部——這個他們故意忽略掉的地方。
不是說雲槎盟總部就設在滿剌加嗎?不是說有雲槎盟的地方,任何勢力都不敢來犯嗎?
那雲槎盟不是大長公主的麼?那不就是大昭的麼!
抱著最後的希望,官船隊狼狽不堪地抵達了雲槎盟總部。
這裡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他們想象中的官府衙門,而是一座由堅固石堡和眾多附屬建築組成的龐大複合體。
碼頭上停泊著數十艘懸掛不同旗幟(有大昭的,也有南洋諸國、阿拉伯、甚至印度樣式)但統一帶有雲槎盟徽記的艦船。
其中不乏裝備精良的大型護航戰艦。
進出的商旅、水手、官員絡繹不絕,操著各種語言,儼然一個國際化的海事中心。
楊振、錢有祿、王瑾等人以“大昭朝廷欽差”的身份,被引薦到總部議事廳。
廳堂佈置簡潔實用,牆壁上懸掛著巨大的南洋海圖和雲槎盟勢力範圍圖。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由多人組成的“盟務聯席會”。
其成員包括:一位神情精乾、身形魁梧的大昭籍執事(徐貴),一位目光深邃的阿拉伯長老,一位皮膚黝黑的爪哇貴族,還有一位說話嗲聲嗲氣的書記官(暹羅人)。
其他長老都在外忙,冇工夫全都過來會見大昭官員。
楊振強打精神,擺出朝廷大員的架子,說明來意:官船隊在南洋遭遇海匪和戰亂阻撓;
要求雲槎盟“立即調派精銳護航艦隊,全程護送我天朝使團完成宣慰使命,肅清航路匪患!此乃朝廷之命!”
聯席會成員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徐貴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感:“要求?嗬嗬……
諸位天使,雲槎盟乃商盟,非官府,更非軍府;
我等宗旨,在於維護加盟商船之航行安全與貿易暢通;
凡欲得我盟庇護之船隻,須先依規加盟,繳納年費,並遵守盟內章程。”
言外之意,在商言商,扯彆的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