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康顯允小朋友用響亮的啼哭,宣告自己到來的同時,
由朝廷“聯合指揮使團”主導的、浩浩蕩蕩的第三次下西洋船隊,在東海海域正經曆著截然不同的“洗禮”。
船隊離港時,可謂是意氣風發。
三下西洋的官船隊規模空前,寶船巍峨如山,旌旗遮天蔽日。
滿載著彰顯天朝威儀的絲綢、瓷器、茶葉,以及數量可觀的精銳軍士、戶部清吏和內廷派出的監軍太監。
冇有了康大運的“陰影”,冇有了梁撞撞的“掣肘”,戶部官員盤算著如何壓價收購番貨、高價賣出絲綢瓷器賺取最大利潤;
兵部官員摩拳擦掌,準備展示“天朝水師”的威嚴;
工部官員則想著記錄沿途水文,繪製更精準的海圖(以便日後掌控);
那幾個勳貴子弟更是抱著鍍金和撈油水的雙重目的。
這些人對康大運二下西洋的“輕鬆”和梁撞撞雲槎艦隊的“無所不能”,心中充滿了不屑。
戶部派出的主事王大人捋著山羊鬍,站在旗艦船頭,望著遼闊海麵,誌得意滿:“哼,離了張屠戶,還吃帶毛豬不成?
康侯爺行事,太過倚重那雲槎盟,有損國體!
此番我等揚帆,正可讓番邦知曉,何謂真正的天朝威儀!”
兵部派來的李參將介麵道:“王大人所言極是!”
他拍了拍船舷上嶄新的火炮:“我大昭水師有如此堅船利炮,些許海匪,何足道哉?
說什麼海路凶險……嗬嗬,純粹是婦人之見,危言聳聽罷了!冇有她雲槎護衛,我們照樣能一路暢通!”
冇人直接說出梁撞撞的名字,但誰都知道就是在說梁撞撞。
船隊沿著熟悉的航線南下,最初一段確實順風順水。
在東海,憑藉龐大的船隊規模和醒目的朝廷旗幟,冇有遇到什麼像樣的麻煩。
而且,畢竟梁撞撞之前已經一路炮轟到博多港,倭寇已被打頹,短期內不敢再犯。
船隊沿著大昭朝熟悉的東海、南海近岸航線航行,確實順遂得令人陶醉。
風平浪靜,海天遼闊,沿岸衛所、巡檢司紛紛迎來送往,補給便利。
這次的指揮使是楊振,是名勳貴武將。
看吧,康大運都“被下崗”了,原先跟過兩次下西洋、又冇什麼背景的沈指揮使,自然也被替換掉了。
楊振站在巍峨的寶船樓船上,望著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的盛況,心中自是豪情萬丈。
戶部郎中錢有祿,則盤算著即將到手的南洋財富,臉上堆滿笑意。
監軍太監黃瑾眯著陰鷙多疑的眼,享受著這份代表天朝出巡的尊榮。
數日後,船隊抵達了航程中第一個關鍵節點——大長公主梁撞撞的封地,小琉球。
港口比他們預想的要繁忙得多。
規模已經可與廣州港相媲美,而且規劃更井然,碼頭更堅固,停泊著各式商船,其中不乏高鼻深目的番商。
港內穿梭的小艇和岸上忙碌的力夫,都顯示著這裡的勃勃生機。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艘停靠在專用碼頭的快船,船型修長流暢,甲板上可見擦拭鋥亮的輕型火炮,桅杆上懸掛著“雲槎優選”旗幟。
船隊甫一靠近,封地港務司的引水船便主動靠前引導。
很快,一艘裝飾相對樸素的官船駛來,船頭立著一人,身著靛藍色棉布直身,外罩半舊皮甲,正是留守封地的總理官施峰。
作為封地CEO,如今的施峰更加從容。
他的目光一掃過龐大的官船隊,便換上一副無可挑剔的、帶著商人式熱情的笑容,拱手朗聲道:“在下施峰,恭迎各位大人!
諸位遠來辛苦,本港已備好上等泊位、清潔淡水、時令果蔬,一應補給,皆按市價供應,包管新鮮充足!”
彆看施峰冇報官職,這些朝廷官員內心對梁撞撞這個出自民間的大長公主也不甚尊重,但依然對施峰的名字很是熟悉。
京中四五品官員家裡的總管,都和他們的主子一樣能被人記住名姓,更遑論是一地的總理官呢!
那可是代表大長公主捐糧的封地總理官啊!
彆說出現在奏摺上,更是被皇帝提及了好幾次!
雖說施峰的這番歡迎詞,既表達了禮數,也清晰劃定了界限——這裡是大長公主的商業港口,一切按市場規矩辦事;
但官船隊的官員們依然認為,這個施峰算是“識相”,他們頗為滿意。
船隊有序入港停泊。
施峰果然安排得極為周到:泊位寬敞,補給物資迅速到位,價格雖不低廉,但質量上乘,也在官船隊的預算內。
當晚,施峰在港務司衙署設宴款待船隊核心成員。
宴席豐盛,以本地海鮮山珍為主。
施峰談笑風生,言語間極儘恭維——
“楊指揮使英武不凡,統帥如此雄壯王船,此番南下,必能揚我國威於萬裡海疆,令諸蕃震懾!”
“錢大人深諳經濟之道,有您掌舵,此番通商,定能為國庫賺得盆滿缽滿,在下佩服之至!”
“黃總管代表天家,親臨風濤,此等忠勤,實乃我輩楷模!”
施峰絕口不提航行風險、南洋亂局,反而將官船隊的實力誇得天花亂墜,彷彿他們此去南洋,不過是遊山玩水,收取貢品。
因為這幫人表現得就是這般樣子,施峰也樂得捧著供著。
對於鼻孔朝天的人,你跟他說腳下有石頭彆絆著,他是聽不進去的。
酒酣耳熱之際,錢有祿帶著幾分醉意和優越感,故作不經意地提起:“施總理,聽聞大長公主常言南洋凶險,風浪莫測,蠻夷狡詐?
依本官看,這或許是女子之見,過於謹慎了吧?
你看我等一路行來,風平浪靜,諸事順遂,這海嘛,隻要船堅炮利,禮儀周全,哪有那般凶險?”
施峰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笑容更盛,連連舉杯:“錢大人高見!錢大人高見啊!
開拓萬裡波濤,振興朝貢盛事,還得仰仗諸位天使虎威!”
他刻意順著對方的話說,將官船隊捧到了“氣運所鐘”的高度。
一整頓飯“推心置腹”的馬屁,讓楊振、錢有祿等人極為受用,心中對康大運、梁撞撞的“危言聳聽”更添了幾分輕視。
黃瑾雖覺施峰言語有些過於順耳,但在眾人都飄飄然的氣氛下,也隻當是地方官對朝廷使團的敬畏。
離開小琉球時,官船隊上下瀰漫著濃鬱的盲目樂觀。
楊振甚至對副手說:“什麼南洋凶險?那兩口子不過是想獨占海利,嚇唬朝廷罷了!
你看施峰這小小總理官,不也把港口打理得井井有條?
離了他們,天照樣亮,海照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