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槎盟乃商盟,非官府,更非軍府”,徐貴將話說得如此直白,楊振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錢有祿急忙問:“加盟費幾何?章程如何?”
阿拉伯長老用帶著口音但流利的漢語介麵道:“年費視船隊規模、航線而定;
如貴使團此等規模,欲行經當前戰亂海域,並求全程護航至天方(阿拉伯)或更西……年費當在白銀十萬兩之譜;
另,護航艦船、人員補給耗費,按實際發生結算,概不賒欠。”
“嘶……”這數字讓錢有祿倒吸一口涼氣,遠超預算。
固定數額就得十萬,不固定的數額,還不知多少呢!
爪哇貴族語帶疏離地補充:“章程首要:雲槎盟不介入任何國家、部族間之紛爭戰事;
我等護航,僅在盟船航行之安全受到直接威脅時,方出手驅離匪盜;
若貴船隊主動攻擊他人或捲入戰端,則護衛職責自動解除,且需賠償盟方因此產生之損失。”
這等於直接點破了官船隊在舊港的窘境,也是反向說明——最好少管閒事,哪怕你們是東方大國!
“十萬兩?!還要現銀?!”錢有祿失聲道:“我等乃奉旨出使!代表的是大昭天子!爾等豈能如此……”
“薩瓦迪卡~”暹羅書記官麵無表情地先打了句嗲聲嗲氣的招呼,然後翻開一本厚冊,用毫無波瀾的語調背書般念道:
“盟規第三條:凡入盟者,無論身份國籍,權責一體,概莫能外;
前有暹羅王室商隊,後有天方蘇丹船隊,皆依此例。未有特例。”
黃瑾陰著臉質問:“若朝廷下旨,命爾等效力呢?”
徐貴笑容不變,卻更顯疏遠:“這位顧客明鑒,雲槎盟乃多國共立之約盟,旨在行商;
盟規即盟約,為各方所共守;
若大昭朝廷有旨,盟內大昭商賈自當恭聆;
然是否遵行、如何遵行,仍需盟務聯席會依規共議。
此非抗旨,實乃維繫盟約之根本。”
徐貴這話綿裡藏針,點出雲槎盟是跨國組織,大昭朝廷的旨意在這裡並非唯一的金科玉律。
楊振等人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
他們既冇有皇帝授權可以動用如此钜款加盟(何況加盟費還要按年交),更無法接受雲槎盟“不介入戰事”、“不保證全程”的規矩。
讓他們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去簽一份商賈契約,聽命於一幫商人的安排?
簡直有辱朝廷尊嚴!
談判不歡而散。
更令他們憋悶的是,在等待的幾天裡,他們親眼看到雲槎盟的護航艦隊有條不紊地集結,
護送著一支支繳納了費用的商船隊,或繞開或快速通過戰區,駛向安全的航線。
那些商船上的掌櫃、水手,看向他們這些“朝廷天使”的目光,甚至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憐憫或嘲諷。
眼看補給日漸消耗,在戰亂海域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和損失;
萬般無奈之下,錢有祿咬著牙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更顯屈辱的方案——
不加入雲槎盟,但按航段,臨時雇傭雲槎盟的護航船,隻護送他們通過目前最危險的舊港-滿剌加海域,前往相對平靜的錫蘭。
而且,眾官員一致決定,滿剌加海域物價太高,不在此地補給。
不補給就不補給,雲槎盟又不差這點收入——往來客流這麼大,官船隊的補給對雲槎盟來說,也不過是“仨瓜倆棗”。
最多算是大點的瓜、大點的棗。
於是,這個“按次收費、分段雇傭”的方案,雖然仍被雲槎盟執事們視為“非長遠之計”,
但看在大筆現銀(雇傭費同樣高昂,且需預付)的份上,勉強同意了。
很快,一支由四艘雲槎盟戰船組成的小型護航隊被指派過來。
領隊是一位黝黑精悍的爪哇裔船長,態度冷淡,隻認錢和航程,對楊振等人的身份毫無敬畏。
一切指令簡潔高效,隻負責將船隊安全帶出交戰區。
在雲槎盟護航船的“保護”——更準確說是“引導”下,官船隊終於狼狽地穿過滿剌加海峽的亂局,抵達了錫蘭。
此時的錫蘭相對平靜,但經曆了連番打擊的官船隊已是強弩之末。
船隻破損需要大修,人員傷病減員嚴重,士氣低落至極。
所攜帶用於貿易的貨物要麼在風暴海戰中損失,要麼為了換取補給和雇傭費而賤賣。
更關鍵的是,他們此行的主要目標——重新“宣慰”那些富庶且處於關鍵航道的南洋諸國,一個都冇能成功達成。
梁虎和提鞞女王早就接到施峰傳過來的通知:此行並冇有梁撞撞和康大運。
所以提鞞女王一見官船隊那些官員倨傲的態度,就不大有心情招待。
麵對錫蘭女王禮節性但毫無實質內容的接待,楊振、錢有祿、王瑾等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和羞恥。
還繼續西行嗎?
去更遙遠未知的天方、甚至傳說中“真正的西洋”?
看看殘破的船隊、低迷的士氣、空空如也的貨艙和所剩無幾的經費,以及那如跗骨之蛆般對未知風險的恐懼……
這個念頭剛一冒起就被掐滅了。
“返航!”楊振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臉色鐵青。
什麼“宣威海外,廣通財源”,什麼“重現萬國來朝”,都成了泡影。
第三次大昭官船隊下西洋的壯舉,在錫蘭草草畫上了句號。
全程不到一年。
歸途同樣不順。
冇有雲槎盟的後續保護,他們又遭遇了幾次小規模的海匪騷擾和一次不大不小的風暴,如同南洋在嘲笑著他們的失敗。
傷痕累累、帆破桅折的船隊,在蕭瑟的風中,垂頭喪氣地駛入泉州港——都冇敢去離京都最近的劉家港。
碼頭上迎接的人群中,已冇有了出發時的鮮花和鑼鼓,隻有驚愕、失望和竊竊私語。
訊息傳回京城,朝野嘩然。
耗費巨資,損兵折將,寸功未立,狼狽而歸。
這與之前靖海侯夫婦開拓南洋、遠赴西洋,滿載而歸的景象形成了慘烈對比。
楊振、錢有祿等人自然要將責任推卸出去。
他們將矛頭直指靖海侯、大長公主和雲槎盟:
“南洋凶險,海匪橫行,戰亂不休,皆因靖海侯府坐擁地利卻養寇自重,雲槎盟壟斷海利而見死不救!”
“雲槎盟規苛責,視朝廷體統如無物,索要天價,實乃國之大蠹!”
“梁氏恃寵而驕,其封地總理施峰,表麵恭順,實則包藏禍心,誤導我軍情,坐視我軍遇險而不援……”
這些指責,如同毒箭,射向了正在京城靖海侯府中,為康顯允準備抓週的康大運和梁撞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