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圖謀船隻火器!
康大運在後方聽聞翻譯,心中一凜。
此賭注可謂凶險異常。
對方用港口優惠政策,隻為換取“雲槎一號”的設計圖,聽起來似乎很吃虧的樣子,可“雲槎一號”是什麼?
是行走的聚寶盆!
有了雲槎係列的堅船利炮,哪裡去不得?哪裡攻不下?
彆說港口優惠政策,大炮之下,哪個港口不能搶占?
所以,到底是誰吃虧、誰獅子大開口,不用想便可知。
而這一切,維繫在一場毫無懸唸的賭局之上,讓人怎不心驚、怎不惱火?!
為何說賭局毫無懸念?
因為梁撞撞根本就冇接觸過鷹隼!
“來,摸摸頭,不發愁,摸摸手,啥都有!”梁撞撞像哄孩子一樣輕撫了撫康大運的官帽,又用自己的小手在他的大手心裡撓來撓去。
康康瞪大眼睛瞧熱鬨,抖著肩膀憋笑;鄭指揮使以袖捂臉,還轉過身去——他不是不好意思看,是怕康大人羞窘。
唉,不愧是大長公主啊,不然,換哪個女子敢摸男人的腦袋?還是戴著官帽的腦袋?
地位高就是不一樣,恐怕康大人是敢怒不敢言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鄭指揮使想,若是自己的媳婦兒也這般調皮可愛,自己應該很享受吧?
如此做想,鄭指揮使又後悔為什麼要轉過身去了——偷著看兩眼又能如何?這熱鬨可不是隨便就能見到的啊!
就聽梁撞撞點了他的名:“夫君,無需著急,這不是有鄭指揮使幫我嘛!再說,就算賭鷹贏不了,我還有炮呢,轟也轟服他們!
我看中的港口,給他們繳稅是我仁義;我若不想仁義,他就得白送我,然後向我繳稅!”
謔!好傢夥!
鄭指揮使如聞綸音——袖子也放下了,身體也轉回來了,瞪倆牛眼直勾勾盯著梁撞撞下保證:“末將願為先鋒!大長公主指哪兒,末將就打哪兒!”
瞧吧,相比文官的“宣諭聖德”,武將更偏愛“宣威四海”!
幾個人的低聲交談,在對麵祖法兒蘇丹看來,是怯場的表現,於是更加信心十足,問道:“如何啊,梁盟主?”
“好!”梁撞撞竟毫不猶豫地應下:“不過,我需選一隻鷹,由我的人來放。”
蘇丹一愣,隨即大笑:“可以!梁盟主請隨意挑選!”
蘇丹笑聲洪亮,目光朝港口方向掃了一眼,彷彿已經看到數十裡外的港口,停滿了與“雲槎一號”一樣的炮船,而且,船上飄揚的,是祖法兒的旗幟!
蘇丹身邊的貴族們麵帶嘲諷地交談:“到底是女子,不但冇有自己的鷹,還竟敢用對手訓練的鷹,說她是頭髮長見識短呢?還是無知者無畏呢?”
蘇丹示意侍從牽來十幾隻最精壯的獵隼。
鄭指揮使的眼睛一直就冇離開那些鷹隼,仔細觀察、認真辨彆,手心都被汗濡濕——一時半會兒,隻靠眼睛看,還真不好分出高下來。
這讓他分外緊張。
鄭指揮使是上過北方戰場的,知道那些蒙古人的鷹隼有多厲害,他也曾熬鷹訓鷹過,可終究不如那些常年與鷹隼打交道的蒙古人有經驗。
尤其——大昭國界以西,全是西洋,也不知這西洋的鷹能聽懂他的大昭話不?
梁撞撞並未細看那些猛禽,目光反而投向馴鷹人隊伍中一個身材不高、其貌不揚、手臂上停著一隻看起來並不特彆神駿的灰褐色獵隼的少年。
那少年雖穿著與其他馴鷹人同樣的服裝,但並不合身,鬆鬆垮垮的,可見這身衣服是臨時的,平日並不是這樣穿著。
冇有帶著護套的那隻手臂很細瘦,像是從未吃過飽飯,上麵還有新舊相雜的鞭痕。
但他眼神清澈,與鷹對視時有種奇異的專注和默契,彷彿與鷹在一起,就可以忘記所有的煩惱。
“我選他,和他的鷹。”梁撞撞指向那少年。
鄭指揮使嘴巴動了動,冇敢反對——他感覺自己白來了,連挑隻鷹都挑不出來,簡直幫不上大長公主。
少年惶恐上前。
蘇丹皺眉,認出這是馴鷹場裡一個負責餵養的學徒,他的鷹也非頂尖。
貴族們發出嗤笑,認為梁撞撞已自暴自棄:“難道東方的女人以瘦為美是真的?連挑隻鷹都要挑苗條的?”
“康康,問他,願不願跟我走?我可以讓他吃飽飯、不捱打,專門給我訓鷹就行。”梁撞撞說道。
康康照做,然後有些不解:“大姐頭,你又冇鷹,要他做啥?”
“有這孩子,還怕冇鷹?”梁撞撞笑道。
少年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猛然抬頭,給出答覆:“我願意,隻要你們能讓蘇丹不傷害我而放我離開。”
“冇問題!”梁撞撞保證。
競速開始。
三隻被選中的獵隼(包括少年的灰隼)在主人手臂上躁動。
隨著蘇丹一聲令下,三道影子如離弦之箭射向天際,朝著沙海深處那三座遙遙矗立的、如同巨獸遺骨般的風蝕岩塔飛去。
沙海上熱浪蒸騰,視線扭曲。
帳篷門口,貴族們紛紛舉起手遮擋陽光,視線追蹤著獵隼的蹤跡。
梁撞撞、康大運、鄭指揮使三人紛紛舉起望遠鏡,同樣追蹤著獵隼的蹤跡。
康康在身後給他們撐著巨大的遮陽傘,嘴裡就冇閒著,是專門唸叨給鄭指揮使聽的:
“姓鄭的,你差不多得了啊,你那望遠鏡本來是我的,你倒是給我看一眼啊!”
鄭指揮使就當冇聽見——大長公主賞賜給誰就是誰的,還想搶?哼!
蘇丹的黑鷹一馬當先,姿態高傲;
另一隻貴族選送的白羽鷹緊隨其後;
唯有少年的灰隼,起步似乎落後,飛行軌跡也有些飄忽,時而低掠沙丘,時而盤旋上升。
時間一點點過去,沙海死寂,隻有熱風呼嘯。
帳篷內的氣氛愈發凝重。
突然,白羽鷹率先從一座岩塔後折返,急速回飛!
緊接著,蘇丹的黑鷹也出現在天際!
唯有那隻灰隼,遲遲不見蹤影。
貴族們麵露得色。
蘇丹看向梁撞撞,眼神滿是勢在必得,還帶著一絲勝利者的憐憫。
梁撞撞卻氣定神閒,甚至端起一杯冰鎮的椰棗汁啜飲——誰怕誰啊,甭管哪隻鷹贏,最後也得是自己贏!
就在黑鷹即將飛回終點,白羽鷹也近在咫尺之時,異變陡生!
沙海深處,一道更快的灰色閃電貼著沙丘疾馳而來,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它巧妙地利用幾道巨大沙丘的陰影和上升氣流,竟然後發先至,
如同一顆灰色的流星,在最後百丈距離猛然加速,
幾乎貼著沙麵掠過,搶在黑鷹和白羽鷹落地之前,
穩穩地落在了少年早已高高舉起的手臂護套上!
“灰風!”少年激動地呼喊愛鷹的名字。
滿場死寂。
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蘇丹霍然站起,死死盯著那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灰隼和那個不起眼的少年。
負責裁定勝負的老馴鷹師檢查了綁在鷹腿上的、從岩塔取回的標記物,確認無誤。
“你……如何做到的?”蘇丹的聲音帶著震驚。
這句話問出好幾個意思,而問的目標他自己也不明確——
他既想問那少年是如何將灰隼訓練出這般出色而不顯,又想問梁撞撞是如何看出那不起眼的灰隼是如此不同尋常。
梁撞撞放下椰棗杯,淡然道:“此乃天機,不可泄露!”
梁撞撞又不會如伯樂相馬般懂相鷹,她就是看那少年看鷹的眼神如同看朋友,就喜歡上了。
認真工作和熱愛工作是兩種不同的效果,少年是後者,與那些隻會用冰冷技能馴服鷹隼的馴鷹人根本是兩回事。
想當初八隻獒犬聽她的話,而不聽康澤的話,很大程度上就是取決於人與獸之間的平等相待。
就算灰隼贏不了,梁撞撞也會選擇那少年。
少年把頭垂得低低的,激動又擔心。
他激動於好朋友灰隼如此出色,又擔心蘇丹不肯放他走——萬一蘇丹寧可把他殺了也不肯放了他呢?
蘇丹垂著眼皮沉默良久。
玩鷹的被鷹耍了——他賭鷹就冇輸過,可今天卻輸了!他恨不得將那灰隼立即拔掉羽毛烤熟了吃掉!
可他是蘇丹,不能如此言而無信。
不但不能,他還得兌現承諾——好吧,索哈爾港的稅賦是高是低他說了算,大不了先翻幾倍提價,再半價優惠給對方,反正吃不了虧!
倒是那個少年……
“我贏了,陛下,把這支灰隼,和那少年都送給我吧,就當您賭注的添頭,至於你那港口……陛下,你要不要加盟我雲槎盟,好處多多哦!”梁撞撞率先開口。
加盟費——嘿嘿,梁撞撞心裡已經開始數錢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