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如一道閃電劃破沙海,將蘇丹誌在必得的黑鷹甩在身後,這場賭局的勝負塵埃落定。
現在該談談賭注了。
梁撞撞啜飲著冰鎮椰棗汁,氣定神閒地看著蘇丹鐵青的臉。
“陛下,港口優惠不夠看,”她放下琉璃杯,笑意盈盈:“不如讓索哈爾港加盟我雲槎盟?
有錢一起賺,您坐地收租,我船隊暢通,豈不美哉?”
梁撞撞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灼灼地迎上蘇丹的視線:“索哈爾港的稅賦優惠,我雲槎盟自然笑納;
不過嘛……陛下,您覺得,是您收我雲槎盟的稅劃算,還是您直接加入我雲槎盟,大家一起發財更劃算?”
梁撞撞此時的笑容,竟讓蘇丹感覺自己遇到了一心想把自己騙到手然後賣掉的人販子。
帳篷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貴族們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驚疑和不解。加入雲槎盟?這女人想乾什麼?
梁撞撞彷彿冇看到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講,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您看,索哈爾港位置絕佳,是連接天方與東方的要衝;
我雲槎盟的船隊,遍佈四海,商路通達;
您加盟進來,掛上我雲槎盟的旗幟,享受盟內所有港口的優先停泊權和最優貿易稅率;
您的港口,就是我雲槎盟的港口,我的船隊,就是您港口繁榮的保障;
往來商船,看到雲槎盟的旗號,自然趨之若鶩,安全、便利、利潤豐厚;
您隻需坐鎮索哈爾,提供港口便利,維護一方秩序,這滾滾而來的商稅、停泊費、補給費……
豈不比您單方麵給我點優惠,要豐厚得多,也長久得多?”
梁撞撞攤開手,笑容燦爛,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魅力:“有錢一起賺,風險共同擔;
您不用再擔心西邊那些佛郎機人的覬覦,有我雲槎盟的炮艦在側,誰敢動索哈爾一根手指頭?
這買賣,穩賺不賠。陛下以為如何?”
梁撞撞稍微示意,康健便遞上雲槎盟的加盟策劃書。
上麵各加盟國的名單排了好長一列,而且,雲槎盟航道的海圖清晰明瞭。
蘇丹想到港口外大昭艦隊森然的炮口,又看到海圖上那被雲槎盟牢牢扼住的咽喉——滿剌加海峽,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那個扼守著東西方海上咽喉的黃金水道,如今是誰的地盤?
是雲槎盟!
任何想從東方進入天方,或者從天方前往東方的船隻,都必須看雲槎盟的臉色!
而他的索哈爾港呢?
雖是天方沿岸良港,但並非唯一。
波斯灣沿岸,還有忽魯謨斯,還有巴士拉……雲槎盟的選擇,並非隻有他一家。
這個認知,如同一盆冰水澆在蘇丹心頭那剛剛燃起的貪婪火焰上。
他擁有港口,但雲槎盟掌握著通往財富世界的鑰匙和足以碾碎任何反抗的武力。
對方拋出的“加盟”看似是橄欖枝,實則是以退為進,將他牢牢綁上雲槎盟的戰車。
用更溫和、更“雙贏”的方式,實現對索哈爾港更深層次的掌控。
拒絕?
對方剛剛贏下了賭約,索哈爾港的優惠已是板上釘釘。
若再拒絕這看似優厚的“加盟”提議,以這位大長公主所擁有的堅船利炮,還有大昭官船隊的後援……後果不堪設想。
蘇丹的喉結再次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環顧四周,貴族們有的麵露貪婪躍躍欲試,有的則憂心忡忡。
帳篷內再次寂靜。
可除了蘇丹和幾個貴族,誰都不覺得壓抑。
馴鷹少年緊緊抱著他的灰風,嶄新的皮製徽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擁有”。
今天,他收穫了很多的“第一”——
第一份榮耀徽章,雖然這是蘇丹親自授予他的、象征著高級馴鷹師身份的皮製徽章,可這卻是最不重要的收穫;
第一個名字,瓦利德,是“新生兒”的意思,他的人生,在今天開啟了新篇章,可不就如同新生兒一樣?
而且,這位美麗慷慨的女子,還給他起了“瓦利德”這個名字,並賜給他姓,梁,他的大昭名字是:“梁新生”。
從此,他這個從來不知父母是誰、甚至從未擁有過名字、隻被人喚做“那雜種”的孤兒,終於有了名字,有了可以吃飽穿暖、不受打罵的新生——而這,纔是最重要的收穫!
梁新生得到第一個任務就是——收集各種鷹隼來訓練。
因為梁撞撞想用鷹隼作為傳遞信件的“送信員”,與各個雲槎聯絡站的鴿子一起為“遠程聯絡事業做貢獻”。
聰明而善思考的梁新生,馬上就發現了其中的“隱藏任務”,那就是訓練鷹隼不許捕食有聯絡站記號的鴿子。
這個任務好難呀!
但梁新生信心滿滿。
鄭指揮使摩挲著懷裡的望遠鏡,心頭火熱:“大長公主,下次……末將定要為您開炮!”
這次他雖毛遂自薦,可並未起到什麼作用,懷裡的望遠鏡實在受之有愧——那他也不會還回去!
這寶貝,鄭指揮使寧可不要臉,也不能撒手!
康大運唇邊掛著淺淺的微笑,越來越敬服梁撞撞。
遙想當年,他康大運也是個血氣方剛、又“狡詐奸猾”的商人,怎麼如今做了官,反而束手束腳、思路也不通暢了呢?
反倒是撞撞這個“野路子”,雖一開始看起來傻乎乎的,可她身上彷彿有種奇異的魔力,
能將看似凶險的死局,輕描淡寫地化為己用的活棋,甚至還能順手撈點意想不到的好處。
他記得自己初涉商海時,也是這般膽大包天,敢在風口浪尖上跳舞,用些上不得檯麵的“油滑”手段,在夾縫裡摳出真金白銀。
那時,他康大運的名字在東南海商裡,也算帶著幾分“狠”與“滑”的意味。
可自從穿上官服、頭頂烏紗,尤其在肩頭壓上“宣諭聖德”的重擔後,他就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住了手腳。
每一步都想著規矩、體統、聖意、影響,生怕行差踏錯,丟了官身,更怕辜負朝廷的信任。
那曾經在驚濤駭浪中也能嗅到商機的敏銳,在官場的繁文縟節和層層顧慮中,竟漸漸變得遲鈍、保守。
就像剛纔,麵對蘇丹那赤裸裸的圖謀,他第一反應是心驚肉跳,是“凶險異常”。
他想的是如何規避風險,保全自身和船隊,卻絕不敢像梁撞撞那樣,直接想著把對方的港口和野心都一口吞下,化為己用!
而梁撞撞呢?
她看問題,直指核心——利益。
什麼港口優惠?不過是蠅頭小利!
她要的是整個港口納入她的商業版圖,成為她龐大網絡中的一個節點。
她談判,不是乞求,而是拋出更大的誘餌,用“加盟”這個看似雙贏的概念,行更深層次掌控之實。
她懂得威逼(炮艦在外)與利誘(共享商路利益)並舉,更懂得在關鍵時刻,用一場看似不可能的賭局,作為撬動巨大利益的支點。
最讓康大運暗自心驚的是,她識人的眼光和用人的魄力不拘一格。
那個被賜名瓦利德的少年馴鷹師,在蘇丹和那些貴族眼中,不過是馴鷹場裡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添頭”,卑微如塵土。
可梁撞撞一眼就看到了他與鷹之間那種近乎本能的默契,看到了他眼中對自由的渴望。
她毫不猶豫地要下了他,並賦予他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使命。
這不僅僅是善心,更是精準的投資!
她看到了這少年身上潛藏的巨大價值——
一個能訓練出“灰風”這種速度匪夷所思獵隼的天才馴鷹師,其潛力豈是那些隻會用鞭子和饑餓迫使猛禽就範的普通馴鷹人能比?
她將“信鷹”這項可能改變未來資訊傳遞格局的重任交給少年,既是信任,也是賦予他無上的價值感。
這種慧眼識珠和敢於將重任托付給“無名之輩”的魄力,康大運自問,在官場浸淫幾年後,已損失殆儘。
康大運心中一歎——他發現自己在媳婦的棋局裡,似乎……有些找不到最精準的定位了?
他的“規則”和“顧慮”,在梁撞撞融合了尊貴身份、商人思維和強大武力而形成的獨特行事風格麵前,顯得有些……過於“板正”了。
“主子,”康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您笑什麼呢?大姐頭又冇摸你頭、摸你手。”
康大運“惡毒”地下令:“你回船上,把鬆墨和硯濤替換過來,我得領著他倆嚐嚐祖法兒的美食。”
“啊?那我呢?我吃啥?”康康問。
“船上有啥你吃啥。”康大運無情地回道。
康健嘴角抽了抽——真愁人,眼看著就要奔三十歲了,弟弟還是這麼不著調,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