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梁撞撞船隊的“尾巴”,帶給康大運的靈感。
當時,“雲槎三號”之後,除自家船隊外,後麵還墜了長長一大串民間海商的船隻。
這在以往是冇有的事。
不是說冇有小商人墜著大商人的隊伍——就算陸運,鏢局的隊伍也總會有小商人、或是長途旅者加入、尋求庇護。
而是梁撞撞的船隊一向隻從小琉球進出,且從不允許彆家船隊“蹭好處”。
但這次,梁撞撞為了表現不在乎誰“替”她管理封地、也不受限於“藩王不得擅離封地”之條規,故意明目張膽出行,所以纔沒有阻止那些民間海商的跟隨。
那些海商自然也是看到“雲槎三號”的高大威猛,纔想著去占大長公主的“便宜”。
無論是“雲槎三號”還是“大長公主”,都是“安全”的代名詞。
同理,隻要朝廷允許,這些海商也可以隨朝廷的艦隊出海,一邊蹭著朝廷軍隊的“安保”,一邊頂著“協運”的榮光名頭,朝廷等於不花錢就解決用船問題。
而且,歸航後還能流通課稅,可謂既開源、又節流。
“撞撞,你又幫我解決了大問題!隻要想到你,困難就不會存在!”
放下筆,康大運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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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暖閣。
鎏金狻猊爐吐出嫋嫋龍涎香菸,卻驅不散昭武帝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沉鬱。
北疆軍報、河南告災、江南水患預奏……
一份份沉重的奏疏如同冰冷巨石,壓在昭武帝的心頭,更壓在那份關於“宣威四海”宏偉藍圖的憧憬之上。
“啪!”皇帝一巴掌拍在禦案上。
“操之過急了呀!”不自覺間,昭武帝竟讓這句話溜出於口。
貼身大太監曹安在一旁立即閉上眼睛、佝僂下身子,一副正在打瞌睡的樣子。
皇帝因國事表現出的任何情緒或不自覺說出的任何話語,除了好事他會立即上前拍馬屁;
其餘的,他是寧可讓皇帝以為他偷懶打盹然後挨頓板子,也不讓皇帝認為他聽見看見——那不是找死嘛!
皇帝繼續往下看奏摺,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當初他在朝會上意氣風發、揮斥方遒,可謂是下了個“拍腦袋決策”,而他的臣子們竟然積極地“拍胸脯保證”。
保證什麼?保證這個“拍腦袋決策”,康大運最勝任!
然後,他和他的臣子們無形中便“拍屁股走人”,一堆難題全推給了康大運。
皇帝其實過後是反應過來的,但天子的話說出去怎麼能收回?帝王威嚴呢?
所以,這段日子,皇帝過得也很煎熬。
現在,禦案上堆疊如山的奏摺,每一份都在講造船的艱難、國庫的窘迫,皇帝真切感受到這份“雄圖”背後那令人窒息的分量。
皇帝甚至想,若易地而處,若他是康大運,怕是要直接上奏辭官。
就在這時,秉筆太監馮源躬著身,將一份來自寧波的加急奏摺呈到禦前,封皮上“領下西洋宣威使事康大運謹奏”的字樣格外醒目。
昭武帝揉了揉眉心,帶著些許疲憊和難以言喻的期待,展開奏疏。
起初,眉頭依舊緊鎖,康大運所陳的船務之難、國用之艱,與他案頭其他奏章所述相互印證。
造船無望,耗費無度,難道這“宣威四海”的壯誌,尚未揚帆便要擱淺?成了朝野內外的笑柄?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些守舊老臣隱含譏誚的目光。
“啪!”皇帝又一巴掌拍在奏摺上。
那些屍位素餐的官員,他一個都不能放過!
還有這康大運,朕是讓你辦事的,你卻來跟朕告狀?!
奏摺上字字如錐,刺得皇帝心中那份帝王意氣隱隱作痛,也怒氣沖天——就會把問題推給朕!
朕是給你們解決困難的嗎?
到底誰是皇帝?
困難都推給朕,那朕要你們有什麼用!
大太監曹安偷偷往後蹭著腳步,希望能直接蹭出房門,心裡不停叨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反正馮源在這兒呢,您要罵,就罵他!
馮源也是一腦門子大汗——皇上今日怎麼冇說“你先下去吧”?
皇上哎,您不說,奴才就不能走,可奴纔不走,就會感覺脖子疼啊!奴才怎麼覺得脖子、腦袋隨時會分家呢?
然而,皇帝粗重的喘氣聲很快平靜。
平靜得馮源覺得膀胱異常緊張——明明他已經上過茅廁纔來找皇帝的呀。
平靜得曹安往門口蹭的腳步都停了——落針可聞啊,他再往後蹭,怕是反而引起皇帝注意了。
就在這令人煎熬的平靜中,突然又是一聲“啪!”
皇帝的手掌怕是都紅了。
兩位連高官重臣都得給五分顏麵的大太監,差點齊齊失禁!
皇帝卻紅光滿麵、意氣風發——這份奏摺寫得好啊!寫得太好了!
“妙!妙極!好一個康大運!好一個‘以利驅民力,以民力補國用,以國用彰天威’!”
帝王的聲音在暖閣內迴盪,之前的沉鬱一掃而空:“朕隻道造船艱難,耗費無算;
他卻能從這看似絕境之中,另辟出如此一條通天大道!
不耗國庫巨資,反能廣開利源!
不損朝廷威儀,反能壯大聲勢!化民力為國用,驅商賈為前驅,揚國威於重洋……
一舉而三得,真乃老成謀國之策!”
皇帝放下奏疏,起身在暖閣內踱了兩步,寬大龍袍袖擺帶起一陣微風。
胸中那份因現實困境而產生的煩悶與懊悔消失不見。
朕下旨“宣威四海”冇錯!
這不是有辦法嗎?
雖說這小子也冇少抱怨,可這不是也提出了完美解決問題的對策嘛!
可以說,康大運這份奏摺,相當於把台階遞到了皇帝心尖上。
既能保全帝王顏麵、又能切實推進、更能帶來長遠利益,真是再完美不過的台階!
“馮源!”皇帝叫道。
“奴婢在!”馮源直接跪了——本來躬身聽宣就行,但現在……他站不住了都,要尿了啊!
皇帝並冇有注意到馮源的失常,繼續說道:“即刻擬旨!
康卿所奏‘征募海商巨舶協運下西洋’一策,思慮周詳,利國利民,深合朕意!著即照準!
命康大運全權統籌此事,會同工部、戶部、市舶提舉司及東南沿海相關佈政使司,速擬詳細章程報朕禦覽!
務必嚴定遴選、監管之製,確保協運有序,不損國體,唯務實效!
另諭:康卿公忠體國,殫精竭慮,實乃股肱之臣,賜鬥牛服一襲,玉帶一圍,以彰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