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濤此刻真是有句不當講但的確想講的話——皇帝這“宣威四海”……為時尚早、不是時候啊!
不管如何想講,研濤也不說出口。
他是個聽話的小廝,更是大人的助手,他曉得“皇帝不可能犯錯”的道理。
鬆墨沉重地點頭:“是啊。陛下聖明,欲效法先賢,揚威海上,廣辟財源以滋國用,此心可嘉。隻是……”
鬆墨謹慎地選擇著措辭:“隻是這海上之利,如同深埋地下的礦藏;
要先投入巨資開挖隧道、購置工具、招募礦工,才能見到礦石,繼而冶煉成金;
如今隧道未通,工具未備,礦工未集,卻已經要耗儘開礦的本錢;
陛下期待的是海貿之利能解燃眉之急,可遠航本身,就已經是最大的燃眉之急,這千斤重擔更是壓在了咱們大人肩上。”
研濤沉默了,望著遠處書房窗戶上康大運佝僂著批閱文書的剪影,忽然理解了那份沉重。
許久,他才喃喃道:“那……這可如何是好?陛下金口玉言,國之大事,豈能半途而廢?
乾好了,是陛下聖明,朝廷威德;乾不好,或是延誤了、花費過巨了……”
他打了個寒噤:“隻怕所有不是,最終都要算在大人的失職上。”
鬆墨也望向那扇窗,目光複雜:“是啊,君父之憂,臣子之責。
大人現在愁的,怕就是如何才能在這千難萬險之中,為朝廷、為陛下,也為自己,趟出一條能走通的路來……
既要達成‘宣威’之命,又要設法節省國帑,更要應對眼下這造船的絕大困境;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端起茶碗,茶水已涼,卻渾然不覺。
一陣夜風吹過,燈籠搖晃,光影搖曳在兩張年輕卻寫滿憂慮的臉上。
忽然,研濤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微微一亮,卻又帶著幾分不確定,說道:“鬆墨兄,我前些日子隨大人去港口巡查……
聽那些大海商們私下抱怨,說朝廷管製太嚴,他們手裡明明有能造遠航大船的好匠人,船料也備得足,可就是不敢造,也造不得大號的戰船形製;
他們隻盼著……隻盼著能有機會跟著官府的船隊走得遠些,說南洋的香料、天竺的寶石、波斯的琉璃,利潤豐厚得很!
哪怕隻是跟著官船後麵撿點湯湯水水,也比如今隻在倭國、琉球近海轉悠強上百倍!”
鬆墨聞言,撚著茶碗的手指猛地一頓。
一道靈光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他猛地抬頭看向研濤,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你說什麼?跟著官船後麵?!”
研濤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半茫然半瞭然地點點頭:“是啊……那些海商是這麼說的;
他們說若能得官家允許,隨各國朝貢船隊遠航,他們願意出船、出貨、出人……隻是官府怕他們魚目混珠,甚至怕他們通倭……”
之所以說研濤是“半茫然半瞭然”的狀態,因為他剛纔腦袋裡好像閃過什麼念頭,卻冇有抓住,但看鬆墨的反應,是他想到了辦法。
研濤充滿希望地盯著鬆墨,希望他能把自己冇有抓住的念頭給抓住,併合成一個可行的辦法提供給自家大人。
記得現在的大長公主、曾經的梁姑娘以前可是說過:“積極動腦,能幫你主子分憂纔是好小廝!”
爐子上,水壺嘩嘩作響,裡麵的水打著滾、冒著泡,不停地翻騰,壺蓋子都要被掀起來,可兩個年輕人卻毫無察覺。
……
書房裡,康大運正在奮筆疾書。
現在的他,無需濃茶提神,已經亢奮不已——他想到對策了!
剛剛,就在剛剛,就在他因為分神思唸了一下梁撞撞,想起送彆她起航時的情景,他就突然想到了辦法!
那天早上,他目送著“雲槎三號”漸行漸遠,船上的人兒越變越小,隻有船隊後麵長長一大串的“尾巴”還在他的視野內……尾巴!
對,就是“尾巴”!
隻見康大運下筆如有神——
“臣蒙聖恩,委以“宣威四海”重任,夙夜憂惕,唯恐有負聖托。
茲事體大,關乎國體尊嚴、海疆久安,尤以船務為先,乃遠航之根基。
然臣連日督飭龍江、閩粵各船廠,殫精竭慮,深察其難,不敢不據實上陳船務之亟迫,國用之維艱:
一、船廠積弊,力有不逮:龍江船廠乃國朝根本,然曆年工匠流失、技藝生疏,加以物料采辦冗費、胥吏層層盤剝,致工期遷延,虛耗錢糧。
縱有陛下嚴旨,閩粵諸廠竭力協應,然倉促之間,欲打造規製宏大(旗艦數十、馬船百餘、糧船水船戰船等又百餘)、堅固耐浪之龐大船隊,實非旦夕之功。
二、國用浩繁,處處掣肘:北疆烽煙未靖,需餉孔殷;中原旱蝗肆虐,賑濟刻不容緩;江南水患隱憂,堤防修築在即。
各處皆亟需钜款,國庫支應已屬艱難。
而打造全新遠航船隊靡費驚人,若傾力於此,恐致他處捉襟見肘,有損社稷安穩。
此二難相疊,已成懸頂之劍。
臣深知‘宣威四海’乃陛下雄圖偉略,意在播仁德、通有無、實府庫,功在千秋,斷無中止之理,更需速辦速成。
然船務若遷延過久或耗費過巨,非但有損天威,臣亦萬死難辭其咎。”
寫到這裡,康大運摩拳擦掌——該告的狀得告,有難處也得說。
至於皇帝高興不高興……皇帝總不能閉目塞聽不是?該解決的問題你當皇帝的自己看著辦!
不過,我康大運可不是隻會推諉。
蘸好墨汁,康大運繼續——
“為解此困局,臣殫精竭慮,思得一策,或可收事半功倍、利國利民之效:
伏請陛下恩準:於官造船隊之外,遴選東南沿海殷實、誠信之大海商,征募其堅固大船,編為‘協運船隊’。
具體條陳如下:
一、征募遴選。
由工部、市舶司會同地方官府,嚴格查驗,入選船隻須堅固耐用,遠航無虞,載量不少於五百料(具體料數可依船型功用細分)。
船主需身家清白,無通倭、通匪劣跡,誠信可靠。
二、協運名份與實惠。
入選船隻,賜予“協運”名號,編入朝廷下西洋船隊序列,允其緊隨朝廷使節旗艦艦隊之後,一同遠航西洋諸蕃國。
此“協運”名份,即授予其借朝廷天威庇護、行安全遠航之特權。
其船可裝載自身商貨,循朝廷艦隊開辟之航道,前往往昔難以企及之遠邦貿易。”
夜風吹入書房,墨汁乾得很快,康大運重新研磨,並組織語言,再次提筆時,寫下以上條陳如能執行,朝廷會得到的好處。
這應該是最能讓皇帝高興的事,可得著重筆墨——
“一、速成船隊,節省靡費。
此法可瞬間獲得大批現成、堅固之大型遠洋商船,極大彌補官造艦船數量、工期之不足。
朝廷僅需給予‘協運’名號和給予少許政策便利,省卻钜額造船、養船之費。
二、開辟稅源,充盈國庫。
抽分獲利:協運船商自西洋購回之香料、珍寶、異貨等,按《市舶則例》抵港抽分(如十一抽一或更高),此為首當其衝之巨利。
流通課稅:彼等貨物於國內流通販售,必帶動市舶、牙行、店鋪、腳力百業興旺。
朝廷可從中收取商稅、門攤稅、交易稅等,此為細水長流之豐源。
刺激產業:海外新奇貨物湧入,需求增長,可帶動國內相關手工織造、加工等百工諸業發展,間接增益國庫。
揚威實利,相輔相成:眾多民間巨舶隨行,浩浩蕩蕩,更能彰顯天朝物阜民豐、萬邦來朝之盛況,壯“宣威”之聲勢。
海商獲利,口碑相傳,亦能感召更多蕃國慕化來朝。”
寫了半天,康大運發現即便著重筆墨,也誇不出更多好處來,乾脆另起一列,寫上結語——
“此策之要,在於“以利驅民力,以民力補國用,以國用彰天威。
朝廷以‘安全航路’與‘特許遠貿’之厚利相許,海商必踴躍獻船,共襄盛舉。
既可解造船無米之炊的燃眉之急,極大減輕國庫壓力,又能迅速成行,不負陛下殷切期望,更能於遠航途中及歸國之後,開辟源源不斷之新利源,實乃一舉而三得。
臣深知此議或有涉“官民分利”、“規製變通”之慮,然值此非常之時,當行權宜之策。
臣必會同有司,嚴定章程,加強監管,確保協運船隊恪守法度,不損國體,唯利是圖。
伏望陛下聖明燭照,俯允臣請。
臣康大運誠惶誠恐,謹奏以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