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捧著那沉甸甸的、象征尊榮的敕書和誥命冠服,指尖拂過上麵精美的雲鳳紋飾,有些欲哭無淚。
這無上的恩榮,是孫兒用命搏來的,也是她大半生辛苦操持換來的回報。
可緊隨其後那道宣康大運為下西洋正使的聖旨,卻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將她剛剛升起的喜悅和期盼砸得粉碎。
下西洋,一去一回,得多少年?
她還能等到抱上重孫的那一天嗎?
欽差宣旨完畢,象征性地勉勵幾句,便在康大運的恭送下,帶著老夫人給塞的大大的紅包離開了。
前院隻剩下祖孫二人,氣氛壓抑,如鉛雲低垂。
“祖母……”康大運看著緊緊抓著誥命敕書卻麵色難過的老夫人,心中酸澀。
他攙扶著老人在堂屋主位坐下,低聲安慰:“聖旨是下了,可並非即刻就走;
籌備使團艦船、人員、物資,非一朝一夕之功,少說也要一年半載。”
頓了頓,康大運聲音帶上一絲溫暖的力量:“陛下賜婚的聖旨在前,孫兒與撞撞的婚事,豈能耽擱?
孫兒定要風風光光將撞撞娶進門,讓祖母親眼看著我們拜堂成親,祖母,籌備婚禮的事情,要拜托您多費心了!”
這番話如同暖流注入老夫人被聖旨攪得發冷的心田。
“當真?……不用馬上走?”老夫人的聲音帶著顫音和希冀。
“當真!”康大運用力點頭:“孫兒這就去信給撞撞,讓她那邊忙完就回來。至於下西洋……”
康大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但語氣依舊沉穩堅定:“祖母,那是朝廷大事,也是孫兒職責所在。”
不管怎麼說,聖旨已下,多思無益。
老夫人收拾心情:“朝廷大事我不懂,但眼下的頭等大事,是把撞撞娶回來!
我看,欽天監選的日子都不錯,咱們趕早不趕晚,就定二月初!”
徐嬤嬤也使勁點頭,生怕康大運不同意似的。
她太瞭解老夫人了,知道老夫人此刻在想什麼——老夫人一定是想,趕在少爺遠航前把婚結了,最好……最好還能留下血脈!
要不是梁姑娘此刻不在身邊,怕是老夫人都想明日就把婚事給辦了!
不然,萬一皇帝再來什麼催促的聖旨呢?萬一籌備使團提前呢?萬一……她都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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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琉球指揮塔樓上。
梁撞撞接到康大運的來信,好幾頁。
細細看畢,梁撞撞麵色不是太好:“飄了啊!”
夕陽熔金的熱鬨裡,梁撞撞捏著那張灑金信箋,指尖彷彿能感受到康大運落筆時的溫度與沉重。
誥命之喜,婚期之定,下西洋之任……百般滋味在心頭翻湧。
獨自踱步到指揮塔樓的邊緣,任憑帶著鹹腥與鐵火氣息的海風吹拂額發,目光投向暮色中依舊喧囂的工坊區。
看來,大昭北線勝利讓昭武帝看到“以海養陸”的可能,五國來朝更刺激其打造“萬國來朝”盛景的野心——皇帝有些飄了!
但帝王心術,使得皇帝既想使用康梁二人的海洋能力,又想要能夠防止其尾大不掉。
任命康大運為下西洋的正使,其內涵應是皇帝和朝臣心照不宣的“驅虎吞狼”之計——讓康大運遠離經營有成的東南基地。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換做自己是皇帝,怕也是同樣做法。
雖說小琉球如今發展的具體模樣皇帝不清楚,但也不難打聽。
就算不打聽,靠想,都該能想到小琉球必有可取之處。
看著小琉球這日新月異、隱隱自成體係的架勢,看著那些遠超官辦匠作監的水力巨錘、膛線炮管,看著“雲槎優選”吞吐四海的商貿網絡……
梁撞撞不自覺嘴邊滑出一句:“我若是皇帝,又豈能毫無戒心、毫不覬覦?”
皇帝的反應,在梁撞撞看來,可以說是相當剋製和“講道理”了——他既冇有將康大運調離寧波,也冇有直接派兵接管小琉球;
而是用擢升康大運、賦予更崇高(也更遙遠)使命的方式,將這對強力的夫婦分開、或是調離他們經營日久的根基之地。
這既利用了他們的能力,也是一種溫和的製衡。
“是個明白皇帝,”梁撞撞心中評判:“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也知道我們倆現在是他手裡最鋒利的遠洋快刀;
用我們幫他去劈開西洋,換萬國來朝,這筆買賣,對他來說穩賺。”
梁撞撞對昭武帝的觀感並不差,甚至可以說欣賞這份勵精圖治的雄心。
她也希望大昭長盛,希望海疆安寧,因為在她心裡,大昭就是另一個版本的大明,她很希望在當前版本裡,能夠避免已知版本中一些不好的發展方向。
比如小琉球。
這塊土地,應該一直掌握在華夏主體手中。
或許,她的這份心思與皇帝的宏圖在某種程度上是一致的。
但……
“轟!”
巨大的爆炸聲遙遙傳來,不一會兒,便是音量不亞於爆炸聲的歡呼聲。
很快,康康甩著一頭汗跑來,本就曬黑的臉上東一道西一條的全是臟汙,但一口大白牙卻明晃晃,笑得傻憨憨的。
“中了!打中了!大姐頭,膛線有用,指哪兒打哪兒,可準了!”
康康齜著大牙爬上指揮塔:“炮彈也好用,比那幫紅毛鬼的開花彈炸得還厲害呢!大姐頭,晚上慶祝下?給做點好吃的唄?”
看吧,這就是梁撞撞剛纔想了半截卻被爆炸聲打斷的那個“但”。
小琉球的軍工太強大了,遠超過大昭這個時代。
皇帝雖然算是個好皇帝,可不代表他手下的都是好官。
皇帝此時給康大運下旨讓“巡狩西洋”,多多少少有些惹惱了梁撞撞。
若說皇帝一時頭腦發熱,有些膨脹,那臣子們總該有人出來潑潑冷水,但冇有——康大運前腳從倭國回來,後腳就要給支到西洋去!
這說明什麼?
說明朝廷中至少是一多半的人在順著皇帝的膨脹心理,驅逐康大運!
康大運纔在寧波站穩一年多,整飭海防、建立市舶司新規,斷了多少人走私的財路?
如今又被推上‘巡狩西洋’這看似榮耀實則被邊緣化的位置……
朝堂上那幫人,恨不得立刻撲上來分食他留下的權力真空吧?!
這時候,如果再讓他們把手伸進小琉球……
“撲棱棱!”
一隻白鴿落在角落裡的鴿籠上。
康康輕車熟路地抓把雜糧放到鴿子麵前,順便把它腳上的小竹筒取下,遞給梁撞撞。
紙條是留在京城書局的人手傳回的——朝廷不日將派官員督造公主府、協理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