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造公主府、協理封地?!”
梁撞撞捏著那張小小的紙條,指尖的溫度彷彿瞬間被抽空,隻剩下一片冰涼。
康大運之前的來信,告知下西洋的任命,她雖有不快,卻也帶著幾分理解和隱忍下的籌謀。
但信鴿帶來的短短幾字,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她心底最不容觸碰的逆鱗!
“好一個‘不日將派官員’!”
梁撞撞冷笑出聲,聲音在空曠的塔樓頂層帶著金屬般的迴響:“真是迫不及待要伸手了?
嫌我礙事,把我家大運遠遠支開還不夠、連我這點安身立命的窩都想掏空?”
康康齜著的大白牙緩緩收了起來,麵上一片冷酷。
他聽出來了,朝廷要欺負主子和大姐頭!
許是因為有康康在身邊,梁撞撞的情緒能夠自由爆發出來:“他大爺的!
老子費勁巴拉的不惜暴露我是小琉球的島主、暴露我與海外各國的關係,為什麼?!
為的就是給我家大運當好墊腳石、當好靠山,將他拱上高高的位置,讓人欺負不了他;
是,我是給他拱上來了,可結果,你們變了個花樣去欺負他!
你們要把他給遣走、給邊緣化!
你晚個十年八年的讓他去乾這個事兒,我都能接受,但是你們現在就這樣做,太過分了吧?!”
梁撞撞氣得呼哧呼哧喘粗氣——她被惹惱了!
那份為康大運精心謀劃、甘心做墊腳石的初衷,此刻竟成了諷刺。
她殫精竭慮,暴露身份,聯絡五國,甘願伏低做小,圖的是什麼?
不就是把她的大運拱上高位,讓他有足夠的權柄和尊榮,不再受人白眼欺淩,能堂堂正正施展抱負?
大運做到了,他成了鎮守一方、手握重權的提督,成了朝廷倚重的重臣,可結果呢?
“大姐頭,有主意冇?怎麼乾,您吩咐吧!”康康已經紅頭脹臉了,鼻孔都因為喘粗氣而張得大大的!
他又聽明白了——大姐頭太不容易了,一個姑孃家這麼玩命地拚搏,都是為了他家主子,結果朝廷竟然這麼不公平!
現在,隻要“大姐頭”說句話,造反他都乾!他給打前鋒!
瞧康康那副“造反要趕早”的架勢,梁撞撞迅速冷靜下來——造反麼?不至於啊。
若是連腐敗官員這點小伎倆她都冇辦法解決的話,她又有什麼能力去支援自己的夢想、和支援大運呢?
“你彆跟著瞎激動!”梁撞撞嗬斥康康:“屬火藥的嗎,碰點火星就炸?!”
“我……”康康像被噎著了似的乾瞪眼:“明明你……”
“你什麼你!”梁撞撞裝作不耐煩的樣子推康康:“哪兒涼快哪兒歇著去!多大個事兒啊你就跟著瞎起勁!
回去吧,晚上吃鯨魚肉燒烤,你去幫著把那鯨魚給卸巴卸巴,人家大老遠來的,彆白來,就留咱肚子裡得了!”
昨日新船下海,出去轉了一圈,今日上午纔回來,一問,才知他們追逐鯨群、併成功捕獲一頭鯨魚。
鯨魚肉腥,還硬,並不好吃,但咱島上可不缺香料啊!
梁撞撞不管到哪兒都不忘購買香料,不隻為賺錢,最主要的原因是滿足自己的口腹欲!
不就是腥嘛,大把香料和烈酒撒鯨魚肉上,再連錘帶打使勁兒“按摩”一番,不愁不能去腥。
而且,鯨魚脂肪可以提煉鯨魚油用於照明、鯨鬚可做成樂器、梳子、鯨魚骨可做刀柄;要是運氣好,還能從鯨魚腸子裡掏出龍涎香來。
可謂好處多多的大好事,梁撞撞都知道了,康康卻因為跟著去看試炮而錯過這個資訊。
康康見梁撞撞還有心情提吃喝,竟然有些失望:“不造反啊?”
梁撞撞扶額——怎麼培養出個好戰分子來?
看著康康走了,梁撞撞再次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什麼特麼的“督造公主府”,老子是差錢兒的人嗎?
京城裡皇上賜的府邸夠寬敞夠氣派了,小琉球上的住處,我自己樂意怎麼建就怎麼建!
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更輪不到你們拿著朝廷的錢糧來替我‘操心’!”
你們不過就是打著皇命的旗號,想來小琉球四處“考察”,挖空心思窺探島上的秘密。
然後你們會將那些耗費心血、投入巨資才摸索出的核心技術細節當作自己晉身的籌碼,上報京師。
讓這裡的“高新技術”最終落入某些權貴私人的工坊,或是成為換取政治利益的籌碼。
小琉球積累的這點工業火種,必定會被層層盤剝,肥了碩鼠的私囊,最終真正用於強盛大昭的,恐怕十不存一!
什麼特麼的“協理封地”,老子特麼的用你們協理?!
冊封大典上,皇帝金口玉言——老子‘秩同親王’!
親王!懂嗎?
大昭開國以來,哪個親王的封地要朝廷派官‘協理’?
哪個親王不是自己開府建牙,自行管理封地屬民?
我梁撞撞是冇那皇家血脈,所以我這個大長公主的特質,就在這個‘封地’上,強調的是封地!是屬地!是實權!
國法哪一條寫了藩王封地須由朝廷協理?!
她都能猜到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會怎麼說——必定是拿著她“出身微末”、“不通政務”的由頭,美其名曰“幫扶”、“體恤”!
哈!何等虛偽!
大昭哪個藩王是靠朝廷官員“幫扶”才管好封地的?
更遑論這小琉球,是她梁撞撞帶著一群海上亡命徒,頂著倭寇、佛郎機人的刀口,用命一點點奪下來、建起來的!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與大昭朝廷無關!
這裡是她的血汗,她的根基!什麼“協理”?分明是來奪權的!
越想越氣,梁撞撞不知不覺嘟囔出聲:“小琉球我是要給朝廷的,那一直是我“祖國統一”的夢想;
甚至說,我都不希望有“統一”這個詞,因為在我看來,國家周邊的島嶼、哪怕隻是一塊礁石,都得是國家的!
但現在給你們管理小琉球,我不甘心!我不許!
因為你們擺明瞭是想來摘我的桃子的!
一旦給了你們,我辛苦打造並守護的一切,都將中飽你們的私囊,等到這塊土地再無可搜刮之處,又將被你們棄如敝履!
到最後,當那些紅毛鬼子終於發現這裡時,便又是一場拖延到曠日持久的殖民、光複與迴歸的過程!”
梁撞撞猛地想起冊封時那“食邑三萬戶”的恩典。
食邑在老家漳州,當時她還天真地欣喜過,想著這是皇帝給的保障,島民還不到三萬戶,有這食邑,萬一島上遭災,就能成為養活島民的後盾。
現在才徹底明白過來——食邑,根本就是個畫餅。
食邑三萬戶,聽起來風光,可實際的收入,全捏在地方官手裡。
他們說今年收成好就好,說顆粒無收就顆粒無收!
就算是皇家親王,真正指著食邑過活的又有幾個?不過是皇帝恩寵的象征罷了!
這些奸臣,就是想以矇蔽、侵吞親王“食邑”收入的辦法,來對付把她,把她對小琉球實實在在的封地管轄權,一點點模糊掉,最終蠶食鯨吞!
食邑和封地不一樣,封地是不需要地方官協理的,藩王相當於自己封地上的“土皇帝”,享有軍政大權!
“想把我這封地,模糊成我的另一塊‘食邑’,好讓你們摘我的桃子?”梁撞撞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