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越想越精神,乾脆又拿起禮單冊子看。
禮單冊子很厚,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物品名稱,從龍鳳喜燭、百子千孫被麵,到各色乾果蜜餞、上等綢緞布匹,甚至精細到迎親路上灑的“吉祥錢”該用新鑄的哪一版……
這位曆經風霜、如今貴為康府太夫人的老人,正以十二萬分的虔誠和喜悅,親自操持著孫兒康大運與那位天降奇女子梁撞撞的婚禮。
她佈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難得的紅潤,眼中是對兒孫滿堂、承歡膝下的殷切期盼。
尤其盼著能早日抱上重孫,讓康家人丁更加興旺。
“走,找運兒去!”老夫人說著站起身。
“老夫人,少爺現在應該還在忙呢。”徐嬤嬤提醒。
康大運如今是越來越忙了,去趟京城,積壓了一堆公務,連吃飯都冇多少工夫。
“現在他最要緊該忙的,就是把撞撞給我娶回來!”
老夫人興頭不減,腳步蹭蹭地就往外走:“皇上明明是給撞撞賜婚,撞撞硬是給改成賜婚咱家運兒,這是多大的情分!他要是還敢不積極,我就家法伺候!”
很快就來到康大運的書房,進門老夫人就把禮單冊子攤在康大運正在書寫的摺子上:“你看看,這喜宴上的菜單,禦廚那邊的方子有幾道菜式,我覺得不夠喜慶……”
得,就這一個動作,康大運馬上就要謄寫完的奏摺上,筆劃被撞出長長一道——白寫了!
但康大運卻不以為意,直接去看菜單:“是不大好,改成咱們老家的椒醋鵝、五味蒸雞……”
老夫人對孫兒的態度很滿意,但也注意到自己剛纔的動作太冒失,孫兒說話時,手底下抽出的那份有著一道醒目墨痕的摺子,應該是奏摺。
“哎喲,祖母是不是闖禍了?”老夫人有些後悔。
“祖母不要擔心,等會兒我再謄抄一遍就好。”康大運說道:“喜宴很重要。”
老夫人看著那道墨痕琢磨如何補救,卻被摺子上寫的內容給吸引住不動了。
康大運便解釋道:“孫兒欲向陛下進言幾項關乎國計民生之策,既然祖母來了,便幫孫兒看看,給些建議。”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康大運很願意聽聽祖母的看法。
老夫人雖年邁,但眼神依舊清明,她拿起奏疏,仔細看去,見上麵大致兩條內容。
一條是廣種桐樹議。
奏疏開篇便言桐樹之利——其木輕韌耐水,乃船舶、傢俱、軍械(如炮車)之良材;其果可榨桐油,乃船舶防腐、防水、製漆、製墨之必需。
懇請朝廷頒令,於閩、浙、粵等沿海及適合山地州縣,廣植桐樹,設立官辦桐園示範,並鼓勵民間植桐,以原料之豐裕,強海防、興百工、富百姓。
另一條是匠籍改革疏。
這部分則直指現行匠籍製度之弊。
言世代匠戶束縛人身,壓抑才智,導致技藝傳承僵化,創新乏力。
奏請朝廷逐步廢除匠籍,令天下匠人脫籍為民,可自由擇業、自由遷徙、亦可收徒授藝。
官府所需器物,改由市舶司或工部麵向所有工匠招標采購,擇優取精,按質論價。
如此,既可激勵工匠鑽研技藝,提高產品質量,又可盤活民間百工,使匠人憑本事安身立命,為國效力。
老夫人看完,沉默良久。
緩緩放下奏疏,老夫人目光複雜地看著孫子:“運兒,你心繫社稷百姓,有此良策,祖母甚慰,隻是……”
她歎了口氣,眼中憂慮深切:“你如今已是封疆大吏,樹大招風啊;匠籍乃祖製,牽涉甚廣,一旦觸動,恐招致朝野非議,言官攻訐;
這桐樹之策雖好,但也需投入巨大,見效緩慢……你……可要想好了?”
康大運神色堅定,道:“祖母言之有理,可是,海運乃國之命脈,桐樹為其筋骨;
百工乃國之根基,匠籍若不除,筋骨難強;
孫兒努力踏入仕途,並不隻為改換門庭,也當報效朝廷;
縱有千難萬阻,此事關乎國運,孫兒職責所在,理應當言;
縱使惹來風波……大不了還乾老本行,撞撞不是把咱家的船隊發展得越來越壯大了嘛。”
看著孫子眼中那份沉穩與擔當,老夫人心中又是驕傲又是心疼:“罷了,你想做,便去做吧,隻是萬事多加小心、多與撞撞商量。”
康大運鄭重點頭,正要迴應,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鬆墨。
他一進來就草草行禮,說道:“老夫人,少爺,宮裡派人來宣旨了!”
康大運與老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詫。
皇帝為何降旨?
老夫人不敢怠慢,在康大運的攙扶下疾步來到前院正堂。
大堂內,宣旨欽差身著緋袍,神色肅穆,身後跟著數名捧著托盤的隨從——看樣子,是有賞賜?
康大運與老夫人整理衣冠,跪地聽旨意。
聖旨一共兩道。
欽差展開第一道明黃聖旨,聲音洪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提督東南海防軍務兼總理沿海市舶事務康大運之祖母康王氏,夙著賢聲,教孫有方,忠孝傳家,堪為女範;
特封爾為二品夫人,賜誥命冠服,以彰懿德,欽此!”
老夫人愣住了——二品夫人!孫兒才從二品官階!
關鍵是,這“夫人”二字,可不是民間對老年女性長輩的敬稱,而是由皇帝封贈的、有品級、享俸祿的誥命夫人!
這是她這個商賈之家的老婦人,一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尊榮!
她的孫子康大運,真的光宗耀祖了!
巨大的驚喜和激動瞬間淹冇了老夫人,眼眶瞬間濕潤,聲音哽咽地叩首:“老身……老身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再恭敬地接過象征誥命身份的敕書和冠服。
喜悅的淚水還未擦乾,欽差已展開了第二道聖旨。
這道聖旨更長,欽差的語氣也更加莊重激昂: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紹承鴻緒,統禦萬方;
北懾殘元,東服倭奴,德威遠播,四夷賓服;
然,西洋萬裡,滄海茫茫,猶有化外之邦,未沐王化;
今特擢提督東南海防軍務兼總理沿海市舶事務康大運為欽差正使,總領下西洋宣慰使團;
賜尚方寶劍,總攬使團一切軍政要務;
加封宣威大將軍,秩正二品,賜穿蟒袍!
爾其率钜艦艨艟,持節遠航,遍曆西洋諸國!
宣朕德威於八表,示天朝禮製於殊方!
廣納朝貢,敦睦邦交,綏靖海疆,揚我國威!
務使其畏威懷德,永尊華夏!
此乃不世之功業,社稷之重托!
著爾即日籌備,遴選精乾,整飭艦船,籌措物資,擇期出海,不得延誤!欽此!”
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剛剛還沉浸在誥命喜悅中的老夫人心頭!
下西洋?!
宣慰使團?總領正使?!
還得遍曆西洋諸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