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 「不急」
除了《小行星力學》之外, 我陪邁爾茲說了一堆冇有用的廢話。
於是,我重新把話題帶回正軌。
事實上,我從邁爾茲的室友道拉斯那裡聽說, 邁爾茲之所以會和喬登合作, 是因為喬登願意借錢讓他玩牌。而邁爾茲也不在乎自己在學校裡麵的名聲, 乾脆就按照喬登的計劃走。
從道拉斯的說法來說, 邁爾茲輕浮又不拘小節,注重個人享受。要麼是性格不夠成熟, 容易受到外界影響,要麼就是屬於既得利益者, 並冇有太多的道德和責任感。
以我的觀察所見,邁爾茲本人卻挺有想法的。
如果這就是喬登借錢給他, 讓他來鬨事,一般來說,作為主顧喬登應該是置身事外, 這纔是最合理的做法。可是現在很多人自動把喬登和邁爾茲聯絡在一起, 難道不就是說明邁爾茲利用自己的話術把喬登給留下來?
比如, 邁爾茲可以這麼說,我那天會喝醉酒, 到時候如果事情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 那就是順勢而為。如果不行的話, 那就是一切都把自己的行為推斷為自己喝醉酒。而喬登則是觀望情況, 全程做協調者即可。
再比如說,喬登還是拒絕的話,邁爾茲隻要輕鬆地說一句「我已經把你剛纔跟我說的事情錄下來了」。喬登為了維持自己的個人形象, 不得不就是陪邁爾茲走那麼一遭。
可是, 邁爾茲又是為什麼夜闖莫裡亞蒂教授的辦公室。
他們之間又發生了什麼樣的爭論?
這就是道拉斯冇有說的。
喬登隻承認罪行, 但是對具體情況卻不願意發表任何解釋和說明。他有這樣的法律權利,即保持沉默權。被告人可以不要求自證清白,但是需要證明被告人有罪。
邁爾茲開始一遍陷入回憶,一邊措辭。
這其實應該錄下來,在蘇格蘭場裡麵存一份錄像備份。不過,我不確定邁爾茲會說出什麼不利於莫裡亞蒂教授的話。我希望可以在腦袋裡麵先過濾一遍。
等我以為他開始要講的時候,邁爾茲頓了一下,明知故問地說道:“如果你是為蘇格蘭場問話的話,你不錄音或者錄像嗎?”
他這話讓我內心警鈴響起。
我微微偏了偏頭。
我意識到他比我想象中的狡猾和聰明,他很擅長用自己的方式左右局勢,讓人難以理解他的真實意圖。他表現出來的輕率衝動莽撞,隻是一層假象。他依賴於這種表現來獲取自己談話的優勢和局麵的製高點。
邁爾茲比我想象中更是會揣著明白裝糊塗。
我更覺得,邁爾茲對於跟隨喬登僅莫裡亞蒂教授辦公室的行為有其他的可能性。如果他們中間真的是會發生爭執,我相信邁爾茲也會有所預測,所以他應該不會隻是簡單地就這麼隻身赴會。
這也和他遭遇的結果相應合。
見他眼裡閃過一絲精明,我自然不會說「抱歉,我忘記了」這種不專業的話,這隻會增加我現在單獨問話的可疑性。我隻是在他的注視下,說道:“你在懷疑我?”
“我怎麼會懷疑你呢?”邁爾茲提高聲響,說道,“我隻是以為像是你這樣參與了那麼多起案子的專業人士,查案流程應該比我還要清楚。現在你卻犯了這種小錯誤,反而有種不太專業的感覺?”
我聽完他的話,說道:“不用提高聲音了。門外的警察在我來的時候,就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平淡地看著他,說道:“你如果想要懷疑的話,我還可以再跟你說。到目前為止,醫生和護士都還冇有認為你完全脫離危險期。做急救時,你肺部排水及時,送進院的時機也很好,但也做了檢查——「你肺部存在進水的情況」。通常來說,搭配藥物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我頓了頓,說道,“在這個過程中,你要是中途死了,也冇有人證明到底是我做的?還是你自己不幸熬不過二次溺水?”
我想了想,覺得我說的話並冇有問題——我很明確地表示,如果我想的話,滅口對我來說也不是難事。
“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邁爾茲舉手做投降狀,用一臉表示自己認輸且已經很老實很無辜的表情,說道:“我確實懷疑你了,是我的錯。可是你這種表示你無害的方式,是不是有點恐怖?這看起來下一秒,你就會拿出一把槍把我殺了似的。”
在這句話裡麵,我有很多話想吐槽,可是我還冇有來得及吐槽,邁爾茲又問道:“你會開槍嗎?”
他這句話問的是「能力」,不是「意願」。
不過這段話又太過發散了。
我皺了皺眉,“ADHD(注意缺陷多動障礙)?”
邁爾茲一聽我這麼說,並冇有感覺到冒犯,甚至覺得我說中了而感到新奇,“很明顯嗎?我一般聊天的時候,大家也不會覺得我太跳脫,很多人都跟著我的節奏走。我記得,莫裡亞蒂教授第一次跟我聊天的時候,也發現了我有ADHD的狀況。你們兩人都很喜歡講邏輯。”
我對他討論我和教授的一致性並不感興趣。
我倒是覺得這人對自己的情況承認得很大方自然,有些人會為了隱瞞而惱羞成怒。我還注意了措辭,減少對他的冒犯。
如果他想假裝冇聽到,我也不會繼續說。
不過,天生無法集中注意力並不代表有任何智力低下的情況。來自英國倫敦大學的Marco Catani 和意大利帕維亞大學Paolo Mazzarello就曾經寫過一篇文章,闡述達芬奇這個天才,可能也是多動症患者。
我突然意識到,在短短幾句話中,我對這個人瞭解的程度比我想象中的多,總覺得這可能會成為我們之間不該出現的緣分的開端。
我內心隱隱對這種可怕的預見感到不安。
畢竟,這人肉眼可見是e人。
這次事件結束後,他缺少固定來往對象,而又增加了我這個固定會出現的同係學生,我還曾經救過他。我就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我總覺得我會是在他的射程範圍。
我終止所有的想法,集中在作案動機。
“我其實不直接告訴你案發當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對你好。”邁爾茲煞有介事地說道。
我對他的話將信將疑。
就算不和我說,最後和蘇格蘭場的人說,難道性質就會發生改變嗎?
“上次我們不是在院長辦公室被罵了嗎?因為我們三個成績還很不錯,再加上我又是喝醉酒的情況,最後我們就被提出警告,讓我們謹言慎行。”邁爾茲的口吻隨便又輕浮,“我本來就覺得這件事結束了。”
“可喬登對這種情況並不接受,隔了兩天之後,他又來找我,讓我跟他一起去莫裡亞蒂教授辦公室找證據。”
這句話讓我眉頭微微一皺。
為什麼不找我?
“我當時就在想,為什麼不找你?在我的想法裡麵,這裡麵要是真的有問題,你應該是最藏不住的。”邁爾茲理所當然地說道。
“……”
哦。
邁爾茲並冇有發現我在他的話裡麵開始發散思維,繼續說道:“我當時就覺得喬登這人有點問題,並不想參與這件事。當然,我也得說實話,當時我就是覺得他這人做事想法很奇怪,不像是學校網站海報的學生該有的性格,想要背地裡麵陰人不太合適,所以故意在教室裡麵搞事,讓他知道知難而退,都快畢業了,和這個學校好聚好散。”
我越看越覺得這人很有想法,於是問道:“所以最後不拒絕的原因是?”
“因為他又給了我兩千英鎊讓我去打牌。我覺得,去看看也冇什麼關係。”
邁爾茲甚至露出了小朋友被多送了一支冰淇淋的那種發自內心的笑。
“行。”
邁爾茲繼續道:“跟他過去的時候,我發現有兩個疑點:第一個他很清楚所有辦公樓教授是否在建築樓裡麵的情況;第二個他很肯定莫裡亞蒂教授的辦公室冇有鎖。”
“他跟警衛處有聯絡。”
我這話剛落,邁爾茲突然一個合掌“對!”把我給嚇了一跳。
邁爾茲自顧自地說道:“我也是想的。要得到這種實時情報,最少也要能夠和警衛處的監控連在一起。我原本還想著磨磨蹭蹭,看能不能怎麼破壞計劃?意外地,他似乎很清楚警衛什麼時候會到。”
“我們一開始是去看莫裡亞蒂教授的電腦。”邁爾茲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說,一般想著能夠搜查證據自然會從電子設備開始調查,而且也應該有相應的調查手段。
不過他說出來的話超出我的想象。
“在一個隱藏檔案裡麵看到了關於你的大量的照片。根據衣著變化,時間跨度大概有一年之久。”他說話的時候又在觀察我的眼色。
我的心跳似乎停滯了一瞬間。
我想起了那些偵探小說中,殺手為了鎖定目標,蒐集了大量資料的情節。他們會摸清目標的生活習慣和日常動線,以便找到最好的時機實施暗殺。
難道一直以來教授都是在麻痹我的警惕心,試圖從我身上得到更多夏洛克的情報,或者其實還是覺得我是潛在的剷除對象?
見邁爾茲還在等著我的回覆,我又不能理所當然地說教授是不是想殺人,這會讓人思考我為什麼會這麼想,是不是瞭解什麼了。
“以我對教授的瞭解,他性格謹慎小心,也不會隨意占用公共資源。他若真的有使用這些照片的想法,他不會放在自己電腦上麵。我更偏向於有人刻意栽贓教授的。”
我覺得這照片完全說明不了什麼。
“喬登能夠打開電腦找證據,那就有能力把這些東西放在電腦裡麵。”
邁爾茲對此提出異議,“可是,這衣著看得出這至少觀察了十個月以上。想要真的栽贓誣陷,這準備的週期也太長了。這怎麼可能?”
“邁爾茲同學,你知道PS嗎?”
哪怕那些照片都是真的,誰又能簡單地確定那些都是我曾經穿過的衣服?
邁爾茲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小題大做。”
“……”
邁爾茲無話可說。
我繼續說道:“所以你們為什麼發生爭執?總不可能是因為你們想要用這些照片做事,發生了爭執?”
邁爾茲被我的話調回狀態,“那倒不是。”
他說道:“我們在辦公室裡發現了這次考試的清樣,喬登說可以借題發揮,做點事情。我覺得這件事開始失控,我陪著來找證據,是本著有罪論進行的。從道德和法律層麵來說,這種也好不到哪裡去。我想著也許有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不可能落實,不過主動製造假證就不太合適,感覺有點過了。”
“不過有一說一,喬登確實一開始失手誤傷了我。”
我的手指隨著思考敲了敲手背,說道:“他趕儘殺絕的原因,是因為他覺得你有勒索他的意圖和可能性,乾脆把你滅口嗎?”
他的賭徒和財迷屬性還是很明顯的。
更彆說,他其實不笨,也不好拿捏。
喬登可能是考慮到之後要養賭徒的麻煩,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這就是所謂的「在某種情境下,受害者也有該死的理由」。
我說道:“如果昨天晚上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未來你需要錢的時候,會去找喬登嗎?”
“我就算說冇有,也冇有人相信吧?”邁爾茲回覆我。
“那倒也是。”
我很理解這種情況。
邁爾茲顯得有點無語,“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說一句「我相信你」?”
我平靜地說道:“我就算這麼說,你也不會相信吧。”
我整理了一下他說的話,暫時冇有出現任何我覺得需要特彆在意的事情,於是繼續說道:“其實我過來還有一個訊息帶給你。”
我也不等他說,開口說道:“事實上,我們冇有凶手殺人的證據。”
邁爾茲很是驚訝,“你不是及時來救我了嗎?冇看到凶手長什麼樣子嗎?”
我搖頭。
“那我是人證。”邁爾茲開口說道,“這不足夠嗎?”
“萬一你死了呢?”
死於二次溺水的人也不在少數。
我也打算走了,於是順勢站起身,邁爾茲見我起身,下意識往後縮了一縮,好像以為我要對他怎麼樣似的。於是我把我的下一句話說完,“我來看看你的情況。”
“……”
“趁你還冇死,你要不要先錄一下口供,到底是誰殺的你?”
“…你是怎麼做到這麼冷漠的?”
我無視他的吐槽和抗議,“在第一現場隻發現了喬登出現的證據。在言語壓力下,他也承認了他殺人的罪行…”
邁爾茲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提聲,“…凶手是……”
“凶手是道拉斯芮斯,我知道。”我抬手安撫邁爾茲的情緒,
邁爾茲說道:“你不是說你冇看到凶手的樣子嗎?”
“我是冇看到。可我可以根據你說的話來還原現狀。”我有條不紊地繼續解釋說道,“我知道你是個謹慎的人,在意識到喬登做法很可能極端,不可能隻是單身赴會。我又知道,平時你和道拉斯同進同出,活動時間一致,你對他至少有信任感,因此你應該有安排道拉斯在周圍望風。如果喬登做了你不願意接受的事情,第三方人物出現可以讓喬登收斂一些。”
“我確實發簡訊讓道拉斯守在周圍,而且我的心跳速率也和手機有連接,但是運動手錶被取下來之後應該就斷了。”邁爾茲說到這裡,已經知道了問題所在,“你們冇有找到手機和運動手錶。”
我點頭。
“我們這邊鎖定凶手是喬登,是為了緩解道拉斯的緊張情緒。我們說這邊人已經死了。”
邁爾茲眼神閃了一下,說道:“那你們暫時冇說我還活著吧?”
我想了想,“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支開警察?我其實跟守門的警察說,今天已經破案了,他不需要繼續守著了…”
為了給他足夠的勇氣,我繼續說道:“你願不願意為真相捐軀?”
“找點人保護我到底對你有多難?”
邁爾茲急了。
“你彆急。這種釣魚法屢試不爽,目前為止都冇有翻車過。電視裡麵也是這麼演的。”
“可是萬一就出事了呢?”
我繼續安慰道:“那證明瞭「劇情內容純屬虛構」是真實的,這何嘗不是一種收穫呢?”
這話一落,邁爾茲乾脆掀開了被子,立即準備逃跑。
見他扭開門把,我平淡地說道:“警察會回來的。你身體還冇有好,不會現在就讓你冒險。”
我說道:“我做事是有分寸的。”
而且——
時機還冇有到。
不急。
作者有話要說:
蘭尼:你身體還冇好,不會讓你冒險。
背後的意思是,現在還要留足時間讓其他人做出反應,比如說警衛處的某位老警衛班尼斯特先生。
邁爾茲:你其實還是好人的。(感動)
蘭尼:…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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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與紅包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