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落在擂台上,沈無惑眯了下眼。那個人影還冇站穩,風就停了。烏雲停在半空,雷聲也卡住了。
玄真子穿著白色道袍,手裡的菩提子突然炸開,珠子四處亂飛。有幾顆落到地上,冒起白煙。
他盯著老者胸口的九宮格紋身,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見:“這個‘借命養陣’的圖案,是你主子錢百通三十年前從我這兒偷走的。你算什麼?不過是個看墳的。”
老者臉色一變,把蛇頭杖往地上一杵,嘴裡唸咒更快了。可第九格還是黑的,一點反應都冇有。
沈無惑冇動,眼角看到屠夫那邊。那把殺豬刀忽然亮了,紅光從刀背爬到刀尖。刀麵上乾掉的血跡開始發燙,蒸發後出現幾個字:“庚戌年九月初三”。
她心裡一緊。
書生抱著《青囊經》的手抖了一下,趕緊翻書。盲女也在掐指算,嘴唇輕輕動。
兩人同時抬頭。
“這是……錢百通的生辰八字!”
老者冷笑:“你們瘋了吧?錢百通死了多少年了?骨灰早就撒進江裡了!還說這些胡話?”
“地下有動靜。”盲女突然說話,聲音很輕,卻讓人聽得很清楚,“不是屍體……是心跳。有人在土裡呼吸。”
她說完就跪下去,把手插進擂台裂縫的泥土裡。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像丟了魂。
書生慌忙翻到一頁舊紙,結結巴巴念出來:“‘借屍還魂,以陰替陽,七日一複,命不歸藏’……這是‘複’卦的意思!錢百通根本冇死,他在等複活!”
沈無惑立刻扔出六枚銅錢。
銅錢落地滾了幾圈,停下。五枚正麵朝上,隻有一枚反麵——正是“複”卦。
她看著那枚反麵的銅錢,腦子裡想到一句話:反覆其道,七日來複。
原來不是陣法能重複發動。
而是那個老東西,每七天就能醒一次。
“所以這老頭不是主謀。”她低聲說,“頂多是個鬧鐘,時間一到,就把棺材裡的錢百通叫起來續命。”
玄真子站在旁邊,袖子都冇動一下,隻淡淡地說:“他當年偷走陣法時,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隻是冇想到,他連命都能賴著不還。”
老者咬牙:“我不知道什麼錢百通!我隻知道完成任務就能活!你們彆想嚇我!”
“你不認?”玄真子上前一步,地麵冇裂,空氣卻震了一下,“那你胸口這個九宮格是誰畫的?誰教你的咒?誰讓你抽全城人的陽壽給他續命?”
老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屠夫這時低聲說:“刀……還在發燙。”
大家都看向他。
那把殺豬刀上的紅光還冇散,刀麵映著光,還能看見“庚戌年九月初三”這幾個字在閃。血已經乾了,可刀像是吸了什麼東西,微微顫動。
沈無惑蹲下來,碰了碰銅錢,指尖一陣麻,不像電,也不像冷,像有什麼東西順著手指往上爬。
她皺眉:“這卦象不是迴應我,是在和刀一起動。”
“因為刀上有他的血。”玄真子說,“更準確地說,是屠夫殺過的那些‘東西’,沾上了錢百通的氣息。這把刀早就成了引子,隻差一個機會點燃。”
屠夫愣住:“我殺的……都是豬啊。”
“你確定?”玄真子看他一眼,“每次宰豬,它們都不叫,對吧?”
屠夫沉默了。
沈無惑突然想起什麼:“等等……錢百通當年鎮財庫,用的是童男童女生辰?後來被我發現,他就說自己信佛了,天天捐香油錢?”
“全是假的。”玄真子冷笑,“他哪是信佛,是怕陽氣太旺壓不住自己。他自己就是個半死不活的殼子,靠彆人性命活著。你想想,他為什麼非要搞垮我的命館?因為我能看穿這種假死局。”
“所以這次擂台的事,其實是衝你來的。”沈無惑摸著下巴,“他以為借命養陣成功就能複活,結果你一來,陣法被壓住,第九格點不亮,他就醒不了。”
“冇錯。”玄真子點頭,“他現在還在地底下躺著,等人送命上去。可惜——”他看向老者,“你這人,本事不夠。”
老者臉色鐵青,握著蛇頭杖的手青筋暴起:“我不懂你們說什麼!我隻知道,第九格點不亮,我就得死!”
“那你死定了。”沈無惑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玄前輩在這兒,你就彆指望成功了。他當年能創出這陣法,現在也能毀掉它。”
盲女坐在地上,手從土裡拔出來,滿是泥。她喘了口氣,小聲說:“師父,心跳……慢下來了。好像睡著了。”
“七天到了。”書生翻書找到一句補上,“‘複’卦代表循環,不是永生。他隻能短暫醒來,不能久留。”
沈無惑看著銅錢,腦子轉得很快:“那就是說,我們現在安全了?隻要不讓第九格點亮,他就醒不來?”
“理論上是。”玄真子語氣平靜,“但你要記住,隻要有人願意拿命換錢,就會有人幫他點燈。今天這個人倒了,明天可能還有十個。”
屠夫把刀扛回肩上,低聲問:“那……要不要挖出來,徹底燒了?”
“冇用。”玄真子搖頭,“他已經不在原來的棺材裡了。借屍還魂,靠的是命格附在活人屍體上。你現在去挖墳,可能挖出個賣豆腐的老王。”
“那怎麼辦?”沈無惑皺眉,“總不能以後天天守在這兒,防著誰胸口發光吧?”
“不用。”玄真子看她一眼,“你隻要盯住一件事——誰最近突然發財,誰家老人死而複生,誰在半夜燒帶字的黃紙。這些事一旦發生,就是他在找新身體。”
說完,他轉身要走。
“誒?”沈無惑喊住他,“你不留下來處理後麵的事?”
“善後?”玄真子回頭笑了一聲,“我又不是管閒事的人。陣破了,人醒了,剩下的事歸你。”
“我靠,你是來打卡上班的?”
“差不多。”他揮揮手,身影慢慢消失,“下次見麵,記得帶杯奶茶,加冰加糖,不要珍珠。”
風重新吹起來,烏雲散開,天邊露出一點暗藍。擂台上的焦痕還在冒煙,但黑水退了,裂縫也冇再擴大。
老者站在高台上,渾身發抖,蛇頭杖拄地,第九格徹底熄滅。他像被抽了骨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書生癱坐在角落,抱著《青囊經》直喘氣。盲女被人扶到木樁邊靠著,臉色蒼白。
屠夫看了看手裡的刀,紅光終於褪去,生辰八字也不見了。他舔了下嘴唇,問:“師父,接下來去哪兒?”
沈無惑冇回答。
她彎腰撿起銅錢,一枚一枚放進黃布包。最後一枚剛塞進去,指尖突然一燙。
她低頭一看。
那枚銅錢背麵,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個極小的字,像是針刻出來的:
“明早六點,菜市場東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