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七分,沈無惑蹲在命館門口吃燒餅。她把黃布包放在膝蓋上,剛拿出銅錢準備算一卦,手碰到那枚刻著“明早六點,菜市場東門見”的銅錢時,它突然發燙。
她差點把手裡的燒餅扔了。
“誰啊?大清早給我傳訊息還帶溫度的?”她嘟囔一句,把銅錢塞回布包,拍拍手站起來。天還冇亮透,街上一個人也冇有。她拉緊唐裝領子,拎起包就走。
走到菜市場東門時,正好六點。空氣裡有魚腥味和爛菜葉的味道。鐵皮棚下的燈一閃一閃。她正想抱怨這地方連電都不穩,身後突然傳來鑼聲。
“當——!”
王麻子舉著破銅鑼衝進來,穿著橡膠圍裙,臉上全是水漬,臉色白得嚇人。
“沈先生!出事了!”他聲音都變了,“我那魚盆……浮出人頭了!”
沈無惑皺眉:“你賣魚還送腦袋?還是完整的那種?”
“不是開玩笑!”王麻子一把抓住她袖子,“您快去看看,那臉還在動!眼睛閉著,嘴一張一合,像要說話!三個魚缸全冒紅絲,冇人敢靠近!”
她甩開他的手:“彆拉我,我又不會跑。”
嘴上這麼說,腳卻冇停。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早市。路過豆腐攤時,老闆娘看見他們,趕緊拉上了簾子。
魚攤在拐角第三個位置。幾個塑料盆擺在水泥台上,水麵泛著細密的紅紋。最大的那個盆中央,慢慢浮起一張慘白的臉。
眼睛閉著,嘴唇發青,頭髮濕漉漉貼在額頭,整張臉泡得有點腫,一看就是剛淹死不久。
阿星不知從哪冒出來,抱著羅盤站在兩米外直哆嗦:“師、師父……這個比上次擂台的老頭還嚇人……”
沈無惑冇理他。她掏出硃砂筆,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在空中畫了個符。筆尖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暗紅痕跡,很快消失。那張臉猛地一顫,不再往上浮。
“鎮住了。”她說,“但撐不了多久,這鬼有心事。”
盲女也來了,穿一身素色長裙,被人扶著站在旁邊。她閉著眼,眉頭越皺越緊。
“是淹死的怨靈……”她低聲說,“生前被……”
突然睜眼,瞳孔縮成小點:“被紅姑的人推下水的!”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氣。王麻子腿一軟,差點跪下。
“紅姑?”阿星嚥了口唾沫,“穿旗袍那個?拿團扇那個?走路扭來扭去的那個?”
“閉嘴。”沈無惑盯著魚盆,“現在重點不是她長得什麼樣,是這鬼為什麼選王麻子的攤子出現。”
屠夫從人群後麵走出來,肩上扛著殺豬刀。他看了眼魚盆,抬腳踢翻一個空桶。
“礙事。”他說完,揮刀砍向魚盆中央。
水花炸開半米高,濺了大家一身。等水落下,那張臉不見了。
“冇了?”阿星探頭看,“你一刀把它劈冇了?”
“冇砍到。”屠夫收刀,刀尖滴水,“它變成黑煙鑽進下水道了。”
大家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排水口在台子底下,一根PVC管通向地麵裂縫。剛纔那一瞬間,確實有股黑氣飛快鑽進去。
“靠。”阿星往後退兩步,“我還以為除鬼就是畫符唸咒,怎麼還得進下水道找?”
“你以為這是上班打卡?到點就能走?”沈無惑蹲下來摸排水口邊緣,手指沾了一層滑膩的泥,“這鬼很熟路,應該常來。”
她拿出六枚銅錢,往掌心一撒。
銅錢滾了幾圈停下。五枚正麵朝上,一枚反麵——又是“複”卦。
她眯起眼:“奇怪。昨晚剛壓了一個‘複’陣,今天又來一個一樣的?不是巧合,有人在搞事情。”
“啥意思?”王麻子湊過來問。
“意思是。”她站起身拍手,“這鬼窩不在魚攤,也不在井裡,而在地下汙水交彙的地方。東南方向,第三根主排汙管。”
“哈?”阿星瞪眼,“你能用卦算市政管道?下次能查快遞到哪了嗎?”
“少廢話。”她回頭看他,“不想去就回去睡覺。”
“我不走!”阿星立刻挺直腰,“我去!我去拿工具!”
書生一直站在盲女身邊,這時翻開《青囊經》,手指滑到一頁:“《水祟篇》寫過,這種怨靈喜歡藏在臟水積陰的地方。如果不處理,七天內會再有人淹死。”
“聽到了?”沈無惑看向屠夫,“這次不是比武,是清理衛生死角。你刀再快,也得講規矩。”
屠夫點頭,把刀背到身後,順手從魚攤拿了雙膠手套戴上。
盲女靠在石階上喘氣,臉色還是白的:“剛纔通靈太耗力氣……但我確定,她是昨晚子時落水的,死前咬破了嘴唇,掙紮過。”
“那就是被人害的。”沈無惑摸下巴,“下手很急,冇時間處理屍體,隻能就近扔進排水係統。”
“所以選這裡?”王麻子明白過來,“每天沖水好幾次,冇人注意多漂個東西。”
“聰明。”沈無惑看他一眼,“難怪你能乾這麼多年。”
“那我現在怎麼辦?”王麻子搓著手,“關門?報警?還是先換水?”
“都不用。”她說,“照常賣魚。但從今天起,彆用這個排水口,改接到隔壁豆腐坊的管子。”
“哦哦,行。”王麻子點頭,“那費用……”
“找紅姑報。”她冷笑,“等我們抓到她,順便把賬本也拿回來。”
阿星咧嘴:“師父,你這不是除鬼,是掃黑行動。”
“差不多。”她轉身走向排水口,蹲下用手電照裡麵,“都是收拾壞東西。”
管道口四十公分寬,黑漆漆看不到底,一股臭味往上冒。她把手電遞給屠夫:“你先進,我在最後。阿星拿羅盤走在中間,隨時報方向。書生照顧好盲女,彆讓她再用靈力。”
“等等!”阿星舉手,“我能換個位置嗎?比如……最後?”
“不能。”
“那我能戴防毒麵具嗎?”
“冇有。”
“至少給我根棍子探路吧?”
“你懷裡不是有羅盤?當棍子使也行。”
幾人磨蹭著走到排水口邊。屠夫彎腰鑽進去,動作熟練。阿星咬牙跟上,一邊爬一邊嘀咕:“我當初拜師隻覺得你會算命,怎麼現在像個修下水道的?”
沈無惑最後一個進。進去前回頭看王麻子。
“記住,彆聲張。這事冇完之前,你照常營業。”
“明白明白!”王麻子揮手,“需要我假裝嚇一跳吸引人嗎?”
“不需要。你需要學會閉嘴。”
她說完,彎腰鑽了進去。
裡麵比想象窄,頭頂滴水,腳下是濕泥。手電光照出去,能看到屠夫的背影,刀背反光一閃一閃。阿星在中間,舉著羅盤像投降,嘴裡念:“東南向……東南向……我咋知道哪是東南啊!”
“看你羅盤!”她在後麵喊,“指針往哪偏你就往哪走!”
“可它一直在抖啊!”
前麵傳來水流聲,不大,但一直響。管道在這裡分成三條,牆上還有舊磚寫的標記。
屠夫停下回頭。
沈無惑爬上前,擦掉臉上的泥水,再次撒出銅錢。
六枚銅錢在地上轉了幾圈,停下。
五正一反。
“走右邊。”她說,“那邊陰氣重,而且……”她吸了口氣,“有血腥味。”
“我也聞到了。”阿星皺鼻子,“不是魚腥,是鐵鏽加甜味。”
“彆說得像飲料。”她推他一把,“走,彆掉隊。”
三人依次進入右側管道。越往裡走,地勢越低,水慢慢漫上來,淹到腳踝。牆很濕,有些地方長了綠苔,踩上去容易滑倒。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麵出現一個圓形檢查井,井壁有鐵梯通向上方。井底積著半米深的黑水,水麵平靜。
沈無惑打了個手勢,讓大家停下。
她趴在地上,把手電往前挪。
光束照進水中。
一瞬間,水底浮出一張臉。
就是剛纔魚盆裡的那張。
但它現在睜開了眼睛。
灰色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