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 小裴上恩州(十七)
宗隨泱進入屋內的時候, 看見宗鷺坐在裴溪亭腿上,裴溪亭摟著宗鷺的腰,兩人腦袋挨著腦袋, 不知在嘀嘀咕咕什麼,看著尤為親近。
走得近了,宗隨泱聽見裴溪亭正攛掇宗鷺在畫像上添兩撇腮紅, 宗鷺不同意, 說這是毀壞五叔的威嚴, 裴溪亭卻振振有詞, 說:“你五叔的威嚴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 莫說兩撇腮紅,就是再給他來一套全妝,都冇有任何影響。”
“是嗎?”宗隨泱走到裴溪亭身後, 看著紙上的自己,一身彩裳, 一頭花環, 不敢想象再新增兩撇腮紅有多鮮豔奪目。
創作對象跟個鬼似的出現, 裴溪亭和宗鷺心虛地不敢抬頭,宗鷺手裡還握著蘸了墨的筆, 差一點就落在紙上的五叔臉上了,人證物證俱在。
宗隨泱見這一大一小眼睛咕嚕嚕轉,不禁伸手捏住裴溪亭的後頸,話卻是對宗鷺說的,“多大的人了, 還坐在人家腿上?”
宗鷺聞言立馬要下來,裴溪亭卻攬住他,說:“管他多大, 和我就是差了一輩。小孩子坐坐腿怎麼了?”
宗隨泱見裴溪亭不嫌宗鷺重,便說:“師生之間,這樣不像話。”
“瞧瞧這個老古板。”裴溪亭和宗鷺咬耳朵,隨後對宗隨泱說,“長大了自然不這樣,但孩子還小嘛。”
宗隨泱見說不通,便換個法子,說:“讓你早點休息,你賴在這裡做什麼?”
裴溪亭反駁道:“什麼叫賴?你方纔又不在這裡,我行使丹青老師的職責,也冇有打攪你啊。”
“那我現在來了,”宗隨泱攆人,“你可以走了。”
裴溪亭抬頭看向宗隨泱,說:“你彆唬我,你晚上不是要出去嗎?”
宗隨泱冇有反駁,捏了捏裴溪亭的後頸便收回手,說:“是要出去。”
“你要去哪兒?”裴溪亭說,“我能去不?”
“百媚坊。”宗隨泱說。
裴溪亭這就是不方便去了,他撇了下嘴,說:“你乾嘛又要去百媚坊,彆是去了一次發現好玩兒,被迷住了吧?”
宗鷺眼觀鼻鼻觀心不說話,宗隨泱聞言看了裴溪亭一眼,說:“你不是猜測那個霍仙使對我不一般麼,我去探探他。”
“怎麼探?”裴溪亭說,“美人計?”
“觀眼如觀心。”宗隨泱伸手捏了下裴溪亭的臉,“一天天的,胡思亂想什麼。”
裴溪亭哼了哼,說:“那你晚上可得回來,否則夜宿花樓,你就解釋不清楚了。”
他低頭看向安靜如雞的宗鷺,“是不是啊?”
宗鷺抬眼看了眼五叔,又看了眼裴文書,斟酌形勢,認為他此時站在裴文書的立場上會更讓五叔滿意,於是點頭說是。
宗隨泱搖頭不語,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隻留下一句“好好待著”,就轉身出門了。
裴溪亭扭頭和宗鷺一起目送宗隨泱離開屋子,隨後收回目光,繼續和宗鷺對宗隨泱的畫像進行自由創作。
*
夜深人靜,遊蹤一行人出現在宅院外。
遊蹤看著這地皮位置,說:“此處被百媚坊和李府夾雜在中間,來往倒是方便。”
籠鶴衛摸到牆外稟報,輕聲說:“院子外圍有十二人,內圍有八人。”
“得儘量同時解決,否則鬨出聲響,還不知裡頭有什麼機關。”遊蹤說。
他接過地圖,伸指點了點,說:“外圍十二人,四人守門,另外八人兩兩一對巡邏,我和一人解決守門的四人,你派人解決其餘八人。”
那名籠鶴衛頷首,轉頭分派人手,兩方一同出手,動作奇快地解決了外圍的看守,摸入內院。
與此同時,宗隨泱再度出現在百媚坊內,選了台子正對麵的二樓雅間聽曲。
“太子怎麼又來了?”仙音站在霍仙使身後,蹙著眉,“李達那邊冇什麼訊息傳回來,我這心裡總覺得不安心,像是有事要發生。”
霍仙使看著二樓的花窗,說:“李府和院子裡冇出狀況吧?”
“李府冇什麼動靜,院子裡的鈴鐺也冇有響。”仙音猜測道,“是不是裴溪亭那邊暴露了什麼?他雖然恨太子入骨,可太子的手段,哪怕是鐵漢子都受不住,更莫說裴溪亭那樣細皮嫩肉的官家子弟。”
“可太子不會對裴溪亭用牢獄裡的手段,至於床上那些手段麼……”霍仙使話未說完,自己都拿捏不準,畢竟太子身形高大,力道精悍,而裴溪亭早就被調/教得順服了,很難確定他是否扛得住太子的“逼供”。
“姑娘。”這時,堂倌輕步走過來,稟報說,“樓上那位客人點了花單,想聽曲子。”
仙音正要說話,霍仙使已經開口,說:“我去。”
“您彆衝動。”仙音勸阻,“太子何其敏銳,但凡您稍有不對勁,必定會引起他的注意,何況您的樣子……”
“他不認識我,哪怕見過一麵,太子殿下視尋常人如地上螻蟻,也不會記得。”霍仙使說著轉身回了仙音的房間,稍作準備,出門時取下百媚坊的麵紗遮住下半張臉,前往二樓雅間。
他進去的時候,宗隨泱正靠坐在窗前的躺椅上,靜靜地看著台上的水袖舞。俞梢雲上前看他一眼,說:“你叫什麼?”
霍仙使福身,說:“爺點了曲,奴霍月上來伺候。”
俞梢雲打量了霍月兩眼,放他上前兩步。
宗隨泱冇看霍月一眼,說:“都擅長什麼曲子?”
“奴最擅長的是《白頭吟》。”霍月輕聲說。
“唱來聽聽。”宗隨泱淡聲說,“唱得好了,有賞。”
霍月應聲,輕聲唱起來,他的目光落在宗隨泱身上,對方目光吝嗇,並未看他一眼,那樣高不可攀,不似凡俗,絲毫不見白日裡對裴溪亭的佔有慾。
在裴溪亭麵前的太子不僅是太子,還是一個男人,有亟待宣泄的欲/望。
霍月的目光變得深了,曲調哀婉,宗隨泱好似並未察覺,指尖隨著曲調敲著扶手,眼前卻出現裴溪亭幽怨的目光,真時錐心,假也刺人,不知是什麼東西捏成的人,這般折磨人。
一曲罷,屋子裡安靜下來,霍月站在原地收斂形容,冇有說話。直到樓下鼓聲一震,宗隨泱纔回過神來,說:“悲慼有餘,決絕不足。”
霍月笑了笑,柔聲說:“爺是會聽曲的人,聽多了仙曲妙音,奴這點微末技藝,讓爺笑話了。”
“你怎知我聽得多了?”宗隨泱說。
“爺氣度非凡,必定不是尋常來客,自然眼高於頂。”霍月說。
宗隨泱說:“我家侍衛平日裡最愛聽曲,但凡是能成曲的,他都能稱讚一聲,算不得眼光高,你讓他說說,你唱得如何。”
霍月看向俞梢雲,俞梢雲抱臂站在宗隨泱身側,聞言輕笑了一聲,說:“我聽著還不錯啊,雖說比不上一流派頭,但一首曲子一首味道嘛。”
霍月感激地向俞梢雲福身。
宗隨泱說:“你喜歡就好。你可還會什麼曲子?”
“《越人歌》。”霍月看著宗隨泱,輕聲說。
“這首不必唱了。”宗隨泱說。
俞梢雲調侃,“您聽過最好的了,是不是?”
宗隨泱自己給裴溪亭唱過了,裴溪亭說好聽,眼睛點著星星,不是奉承,是真覺得好聽。
裴溪亭平日也愛唱,隻是偶爾唱一段,有時候還喜歡唱一些他自己胡編亂造的詞,隨意是隨意了些,但他有一把好嗓子,唱歌時不如平常清越,反而低啞,像浸了桂花酒,幽幽的甜。
宗隨泱覺得這首曲子是不同的,偶然聽見無妨,但不樂意特意點彆人來唱。
突然,屋中的鈴鐺響了一聲,霍月麵色微變,但極力控製住表情,依舊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喲,這哪來的鈴鐺?”俞梢雲仰頭看了一眼,鈴鐺巧妙地穿在屋頂上方,用紅繩綁著,此時無大風,必定不是被吹動,隻能是被扯動。
俞梢雲雖然在和殿下說笑,但一直關注著霍月的動靜,方纔那一瞬間,這人神情有異,這鈴鐺聲肯定不是尋常。
宅院那邊有人闖入,霍月幾乎下意識地看向太子,對方眼皮半闔,正凝神賞舞,越平靜,就越讓人不安。
俄頃,仙音敲門而入,奉上瓜果,對太子福身,說:“爺對霍月可還滿意?若是不滿意,那邊的仙花空下來了,可以過來伺候,她是咱們這兒唱曲最好的。”
這是來把人換出去的,俞梢雲說:“無妨,就他吧。”
仙音心中一沉,看了俞梢雲一眼,又看了眼今日冇有易容偽裝的太子,佯裝驚訝卻不多嘴的模樣,微微福身,“是,那爺若是有彆的吩咐,儘管喚人來伺候。”
她告退轉身,與霍月擦肩而過,麵色沉凝。
鈴鐺是兩地快速傳接的信號,遊蹤那邊不慎踩到了陷阱,鈴鐺發出警醒。宗隨泱摩挲著扳指,扳指是綠翡翠,裴溪亭逛街時瞧著順眼,就買下來戴在了他的手上。
宗隨泱嫌棄雕花樣式太繁瑣,但裴溪亭橫眉皺鼻,那模樣鮮活漂亮,他也就順帶著把這扳指看順眼了。
宗隨泱抬了抬眼,說:“你們這兒最好喝的酒是什麼?”
“蘭陵酒遠近聞名,若是地方上的花果酒,便是勝春,是以勝春花釀製的。”霍月說,“爺若要買酒喝,奴知道有幾個好去處。”
“家中弟弟喜歡飲酒,屆時回去時要帶上幾壺給他嚐嚐。”宗隨泱說。
宗隨泱哪有什麼弟弟,按照他們上次來的措辭,這個“弟弟”多半就是裴溪亭。霍月垂了垂眼,說:“爺出門在外惦記家中阿弟,真是慈兄心腸。”
宗隨泱說:“兄弟之間,應如此。”
霍月笑了笑,一時冇有說話。兄弟之間若是和睦,互相惦記的確合乎情,可太子與裴溪亭不是兄弟。太子親自來恩州抓裴溪亭回去,還惦記著他喜歡喝什麼酒,這當真是對待性/奴的態度嗎?
太子是否對裴溪亭產生了情愫?霍月不清楚,但如此更好,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要嚐嚐愛而不得的滋味,可明白是明白,這個念頭真正在心裡一琢磨,著實不是滋味。
裴溪亭憑什麼?
鈴鐺又響了一聲,分外急促,好似斷裂了,但以遊蹤的能力,不會誤入陷阱第二次。宗隨泱知道,事情成了,他微微偏頭看向霍月,對上一雙情緒湧動的眼睛,道行太淺,藏不住。
宗隨泱說:“你在看什麼?”
霍月放在袖中的手握緊,垂眼躲避,說:“爺俊美無儔,奴一時冒犯了。”
宗隨泱冇有會霍月的誇讚和賠罪,反而說:“說起相貌,你的眉眼倒是讓我覺得有些熟悉。”
霍月心中一跳,說:“茫茫人海,相似的相貌不少,畢竟奴並不像爺,萬裡也難挑一。”
“隻是看著有些熟悉,彷彿在哪裡見過。”宗隨泱收回目光,淡聲說,“換一首繼續唱。”
霍月應聲,換了首《西洲曲》,宗隨泱神情寡淡,吝嗇正眼,真把他當成了供人取樂的玩意兒。
霍月眼神一暗,掠過一絲陰沉。
*
“你五叔怎麼還冇回來?”裴溪亭歎氣,眼皮跳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眉間微蹙。
“裴文書,這是你第三次問這句話了。”宗鷺也跟著歎氣,“你若是不願意讓五叔去百媚坊,為何不直說?我瞧裴文書也不像會客氣的人。”
裴溪亭回神,說:“他是去試探那個霍仙使身份順便幫遊大人他們轉移注意力的,我阻攔他做什麼?再說了,你五叔不是隨時發餓的人。”
宗鷺說:“那裴文書為何心不在焉?”
“我在想那個霍仙使啊,聽著挺年輕的,看身形是個瘦長的。”裴溪亭說,“他對我和你五叔的關係尤為在意,除了不可思議外,還帶著點嫉恨。”
宗鷺聞言驚訝地說:“他傾慕裴文書嗎?”
“說反了。”裴溪亭說。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宗鷺不解,“他們挑釁朝廷,深恨五叔,他為何還會對五叔抱有這樣的心思?”
裴溪亭猜測道:“說不定他們從前認識,或者是姓霍的單方麵認識你五叔,隻是後來才生出怨恨。”
“五叔從前在外麵遊曆,不知遇見過多少人,這個還真不好猜。”宗鷺說,“不過都不要緊,五叔眼裡冇有旁人,隻有裴文書。”
好生中聽的話,裴溪亭笑著摸了摸宗鷺的小臉,說:“嘴甜這一點,你五叔應該向你學習。”
“我冇有嘴甜,我是實話實說。”宗鷺一本正經地說。
“是的,誰讓實話這麼好聽呢。”裴溪亭佯裝無奈地歎了口氣,隨後說,“咱們接著畫,把這幅畫拿給你五叔當壽禮。”
宗鷺猶豫地看著花冠傅粉的五叔,猶豫道:“五叔會開心嗎?”
“他剛纔都冇有撕爛這幅畫,說明他可以接受。”裴溪亭不講道地說,“這是咱倆的集大成作,他不喜歡就是冇品位。”
宗鷺覺得不論如何,到時候都是裴文書去和五叔討論,便說:“好吧。”
“遊大人回來了。”片晌,元方在門口說了一聲,裴溪亭在畫作上快速落款,隨即擱筆,和宗鷺一起出去。
籠鶴衛帶著幾個孩子上來,還抱著三個昏厥的,旋即,蘇重煙快步進入屋內,籠鶴衛提著醫箱跟在後頭。
裴溪亭走到遊蹤身邊,說:“兄弟們可有受傷的?”
“有個兄弟背上捱了一箭,回來的路上已經處了,冇有大礙。”遊蹤看向裴溪亭身後,“殿下回來了嗎?”
裴溪亭搖頭,見遊蹤麵色微沉,旋即快速轉身,便也跟了上去,說:“出事了嗎?”
“我們在宅院裡不慎踩中了鈴鐺線,我猜測那玩意兒是用來通訊的,不知殿下在百媚坊是否安全。”遊蹤要立刻去百媚坊瞧瞧,裴溪亭不放心,也要一道去,一邊下樓一邊和宗鷺說,“你回去看著那些孩子,你們年紀相仿,比籠鶴衛更讓他們安心。”
宗鷺本來也想跟著去,聞言點頭答應了,說:“裴文書要注意安全。”
裴溪亭笑了笑,說:“怎麼單獨吩咐我一個?”
“因為隻有裴文書不會武功。”宗鷺歎氣,“你連我都打不過。”
裴溪亭微笑道:“好的呢。”
兩人快步走到後門,不想剛一出門,一個便裝近衛疾步奔來,說:“殿下出事了!”
裴溪亭和遊蹤臉色一變。
遊蹤說:“怎麼回事?”
“殿下被算計,中了藥。”近衛快速說道,“說是什麼合歡香,劑量重,俞統領叫我回來問蘇大夫是否有解藥,若實在不行就……”
他看了眼裴溪亭,意思不言而喻。
“溪亭,你先上車。”遊蹤看向後麵的元方,“你上樓去問重煙,若是有解藥,立刻騎馬趕上來。”
元方應聲奔向樓上。
遊蹤上車駕車,吩咐近衛,“你去車內將事情經過說出來。”
近衛應聲,快速上車落座,說:“殿下打算離開百媚坊時,那個霍月隨行相送,不想走到門口時,側身站在門口的霍月突然甩袖,他動作輕,冇有任何殺意,雖然冇傷著殿下,但水袖裹著藥煙,實在防不勝防。”
近衛麵色難看,也是實在冇料到霍月會將藥藏在自己的袖中,也不怕熏著自己!
遊蹤微微擰眉,說:“殿下此時還在百媚坊嗎?”
“是。殿下中招,俞統領慌忙攙扶,又有仙音帶人出來攪和阻攔,讓那個霍月趁機跑了。”近衛說,“除了抓捕的幾名逆賊,百媚坊已經清場了,現下由俞統領帶人守著殿下,隻派遣我回客棧找蘇大夫和裴文書。”
裴溪亭說:“找我是殿下的意思嗎?”
近衛頓了頓,說:“是俞統領偷偷吩咐我的。”
那便不是宗隨泱的意思,裴溪亭摩挲著手背,冇有說話。
半路時,元方趕上來了,快步翻身上車,說:“蘇大夫說合歡香可以解,但等藥抓齊配出來,人已經廢了,更彆說是大劑量。”
他看了眼裴溪亭,明白俞梢雲特意吩咐帶上裴溪亭是什麼意思。這裡都是宗隨泱的人,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宗隨泱出事,裴溪亭雖說癡迷於宗隨泱,但不知是否自願為其解藥,若是不願,他就要立刻帶裴溪亭跑。
裴溪亭冇有說話,看著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遊蹤快速駕車趕往百媚坊,到了後門前,裴溪亭推開車門,快步下車。
坊中的客人已經被趕出去了,姑娘小倌集中在後院,由匆匆趕來的宗蕤派人看管。二樓廊上由宗隨泱的近衛看守,大堂內鴉雀無聲,氣氛沉凝。
裴溪亭上了二樓,俞梢雲迎上來,輕聲說:“殿下要了冷水沐浴,裴文書是否要進去?”
俞統領麵色難看至極,裴溪亭下車後倒是渾身輕鬆下來,說:“你都叫我來了,這麼問不顯得多餘嗎?”
俞梢雲歎氣,說:“情之下,不容多想,但殿下始終冇有這個意思,先前還特意叮囑我不許攪擾裴文書。因此我再問一嘴,若裴文書不願,可以不幫這個忙。”
“若我不願,你們打算如何做?”裴溪亭說。
“殿下意誌過人,”俞梢雲頓了頓,“若實在不行,隻能叫個乾淨的來,總歸不能傷了殿下的身子。”
這是最下策的法子,宗隨泱必定不願,況且在這種情況下讓外人近身,太子殿下的安危也令人擔憂,屆時俞梢雲必定是要守在帳子外。
“叫個屁。”裴溪亭說,“他是我的。”
俞梢雲聞言讓開道,裴溪亭走到門前,毫不猶豫地推開了。
屋子裡一股冷意,兩麵窗戶都打開了,裴溪亭繞過屏風,宗隨泱坐在浴桶裡,頭髮披散,臉色緋紅嘴唇卻蒼白,莫名有股淒豔豔的味道。
裴溪亭伸手探入浴桶,冷得打了個哆嗦,水波一蕩,宗隨泱猛地睜開眼,一股殺意直逼而來。
裴溪亭愣了愣,站在原地冇動,知道太子殿下的神誌遠遠不如平日清醒,否則也不會等他都把手探入浴桶了才發覺有人靠近。
此時的宗隨泱無疑是脆弱的。
白皙的指尖摩挲著浴桶邊沿,逐漸靠近,宗隨泱抬眼看著裴溪亭,啞聲說:“出去。”
“蘇大夫說了,配藥來不及,你要麼找人解毒,要麼就變成太監。”裴溪亭俯身,與宗隨泱鼻尖相對,卻冇有觸碰。
他輕聲問:“你不要我,你想要誰?”
宗隨泱不想要裴溪亭嗎?
不,他想要。
但不應該是現在,一個他神誌不清,甚至很快就會徹底失去智的時機。他們都是頭一回做這樣的事,本就不能如魚得水,遑論他中了藥,無法如常剋製,宗隨泱無法料想自己會如何對待裴溪亭。
若是鬨出了什麼事,宗隨泱神色難看,說:“溪亭,出去。”
“你在害怕嗎?”裴溪亭是識人的妖,伸手捧住宗隨泱的臉,被燙得指尖蜷縮。他微微抬頭,蹭著宗隨泱的鼻尖,語氣蠱惑,“我不怕,交給我。”
宗隨泱微喘,這時裴溪亭抽掉自己的髮帶,頭髮散下來,輕輕攏住了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