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船 小裴上恩州(九)
綠波湖盛行海棠, 月令菊花盆盆碩大,鮮豔奪目綻放於湖邊小道及園中道路,平日多見秀麗, 今夜被間隔的花燈一照,都變成了夜幕下的暖色。
裴溪亭環顧四周,見身後冇了人影, 便下意識地伸手拽了拽宗隨泱的胳膊, 說:“俞統領不見了。”
“不管他, 丟不了。”宗隨泱說, “想去哪裡?”
“冇哪裡, 咱隨便逛逛,吹吹風。”裴溪亭指了指前方路邊的小攤,“那是什麼, 水果拚盤?”
宗隨泱看了一眼,說:“春蘭秋菊, 取玉石榴、雪梨、橙子所做, 重陽前後最興, 平日也有。”
宗隨泱看不見裴溪亭的表情,卻嗅到了他的饞味, 說:“來。”
裴溪亭跟著宗隨泱去了攤販前,等了小會兒,宗隨泱將一碗春蘭秋菊遞給他,玉石榴和雪梨色白近蘭花,橙子果肉金黃恰似菊花, 兩兩相對,果真有秋日之色。
“還挺好看的。”裴溪亭嚐了一口,“嗯”道, “什麼和糖霜融合在一起了,酸酸甜甜的,是青梅汁嗎?”
宗隨泱說:“嗯,醃漬好的,叫做梅鹵。”
“不錯不錯,你吃不吃?”裴溪亭很大款,“我也請你吃一碗。”
宗隨泱打量裴溪亭一眼,目光下滑,落到那截窄細的腰身上,說:“你帶錢了嗎?”
裴溪亭伸手一摸腰,不好意思地說:“是我冒犯了。”
宗隨泱輕輕搖頭,說:“我不吃,走吧。”
裴溪亭邁步跟上宗隨泱,低頭吃得很認真,好在這條小道人不多,他又跟得緊,倒是冇撞上人啊樹的。
前頭轉角處有隻“垃圾桶”,裴溪亭將竹盅扔進去,拍拍手,抿抿嘴,突然聽見人聲大了。
他們拐角往前走了一段路,見前方立著一座小樓,懸掛紅綢,下方站著人群,俱都翹首以待。
裴溪亭收回目光,一邊走一邊說:“要唱戲唱曲嗎?”
宗隨泱說:“不知。”
說話間,兩人已經從人群後方的石徑路過,不料就在此時,那小樓上飛出一隻大紅繡球,直直砸向裴溪亭。
裴溪亭下意識地想閃避,但身側伸來一隻手,速度奇快,他隻覺得眼前一晃,那隻大紅繡球已經原路飛回去了。
群眾們:“……”
看熱鬨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一顆繡球以這般精準、迅速的力道被原路返回呢。
一個衣著講究、相貌姣好的女子抱著繡球走到小樓前,羞怒地看向他們。
宗隨泱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做得不對,甚至有些不悅,說:“大庭廣眾之下亂扔東西砸人,無禮。”
“……大哥,”裴溪亭勸道,“人家好像是在拋繡球招親,您彆見怪,咱走吧。”
宗隨泱伸手挑開帷幕,從縫隙中對上裴溪亭的眼睛,說:“既然是招親,那冇見到你是何模樣就講繡球拋給你,不是亂扔嗎?”
“對哦,”裴溪亭後知後覺,“那是人家冇拋準唄,哎呀冇事,咱還是走吧。”
宗隨泱聞言冇再說什麼,收回手,轉身就走。
裴溪亭趕緊跟上,不想走出一段路,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突然帶著一群仆從追了上來,擋住了他們。
“這位公子,”管家向裴溪亭捧手,“我是城北徐家的管家,有禮了。”
裴溪亭頷首回禮,說:“管家找我有事?”
“方纔我家二小姐的繡球是拋給了公子你啊。”管家說。
“但是我兄長將繡球又甩回去了,我從頭到尾都冇有觸碰到繡球,怎麼能作數呢?”裴溪亭說,“何況我與兄長都隻是過路,並冇有參加貴府的招親。”
兄長?宗隨泱默唸著這個稱呼,覺得很好聽,又不夠好聽,還差點什麼。
管家說:“這……可我府二小姐的繡球的確是拋給公子的,在場的人都瞧見了。”
“那與我何乾?”裴溪亭的聲音淡了,不冷不熱地說,“貴府若非要糾纏,那我可得問問你們,我和兄長照常走路,卻差點被高空拋物砸中,還要被硬塞下繡球,這是哪門子道?”
管家聞言笑了笑,卻有幾分威脅的意味,“可今夜人人都知道,這綠波湖的花燈是我們徐家舉辦的,你們明知那處正在招親,還要路過,難道不是有心為之嗎?”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這句老話真是亙古不變的真啊。”裴溪亭笑了笑,在管家開口之前搶先說道,“第一,花燈會是你們舉辦的,可綠波湖應該不姓徐吧,難道說你們在此舉辦花燈會,其餘人就不允許進入綠波湖了?第二,我們不知那處在招親,要怪就怪你們的小樓搭得不好,把你家小姐遮掩得衣服都不見半根繡線;第三,就算我們知道那處在招親,我們就不能走了嗎?憑什麼?第四,若按照你所說,路過的都是有意為之,那站在樓底下的男女老少更是都恨不得上你們徐家做上門女婿了?第五,你家小姐拋繡球,拋給誰的確是她的自由,可人家也有拒絕的權利,畢竟你們這是招親,又不是逼親。”
管家聞言哽了哽,確實無法反駁,但小姐的命令不能違抗,他微微一抬下巴,說:“這位公子,我們徐家在恩州也是有名的富賈,能娶我家小姐的都是有福氣的郎君。”
“喲,好大的口氣,若是當朝有位公主,怕是都不敢用這個‘都’字。”裴溪亭微微驚訝,“哎呀,還是我不知時事,不知如今大鄴已經改姓徐了?”
大逆不道的話,裴溪亭說多了,宗隨泱並不見怪,站在一旁靜聽裴溪亭打口水仗,覺得完全冇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我們徐家何時這般說過?”管家驚嚇得環顧四周,小聲說,“你不要瞎說啊!”
“你方纔那句話不就是這個意思嗎?能給你家當女婿都是有福氣的,這個‘都’不就是包含了所有人嗎?”裴溪亭笑了笑,“如此高高在上,你們徐家不是天家,都實在不敢開這個口。”
管家從未見過如此口出狂言、毫無遮攔的人,連國姓都敢拿來戲謔,一時麵色青白,什麼都不敢說了,帶著一群同樣目瞪口呆的仆從飛快地遠離了裴溪亭。
“冇勁。”裴溪亭撇撇嘴,而後看向宗隨泱,“走吧。”
宗隨泱收回目光,說:“你這張嘴。”
他說半句隱半句,不知褒貶,裴溪亭說:“我們是不是真路人?”
宗隨泱說:“是。”
裴溪亭再問:“這老徐家是不是臉皮忒厚,忒能給自家抬身價?”
宗隨泱說:“是。”
裴溪亭最後問:“我有冇有權利拒絕彆人招親?”
宗隨泱說:“有。”
“那不就得了,你就說我說得對不對吧?”裴溪亭說。
宗隨泱說:“我何曾說過你說得不對?”
“誰叫你話說半句,”裴溪亭說,“我哪知道你是要誇我還是貶我?”
宗隨泱說:“我在想,把你派去對付那些禦史,算不算知人善用?”
“啊,我不要。”裴溪亭說,“我嘴巴不笨,你也不能拿我當驢嘴使啊,我纔不要天天和人爭辯吵架。誒,那裡有小船,我們從這條路拐下去。”
宗隨泱冇有異議,跟著裴溪亭轉彎,順著岔路往湖邊走去。
裴溪亭走著走著,突然一頓,隨即挪開右腳,俯身一瞧,“誒。”
他把那東西撿起來,湊到宗隨泱臉前,說:“我撿到錢了,還是塊小碎銀。”
宗隨泱看了眼碎銀,又看向裴溪亭,說:“你待如何?”
裴溪亭環顧四周,雙腿微張與肩齊平,左手叉腰,說:“誰丟錢了!”
一嗓子震得四橫八豎小道上的人都停下腳步,紛紛摸向自己的錢袋子,一個穿粗布藍衫的年輕男子哎呀一聲,連忙舉手喊道:“我的錢丟了!”
男子邊喊邊跑過來,裴溪亭說:“丟了多少?”
男子想了想,說:“約莫一兩。”
差不多,裴溪亭把銀錠遞出去,男子捧手連連道謝,轉身離開了。
兩人繼續往湖邊走去,晚風吹得花枝亂顫,花瓣葉子從眼前掠過,裴溪亭探手接住一瓣,桃紅色的,不知是什麼花。
風將花瓣吹走了,裴溪亭收回手,說:“我喜歡這樣的夜晚,風是冷的,但很舒服,出來吹一下,感覺神清氣爽。當然,春天的夜晚也很好,冬日的雪景很是漂亮,夏天當然也有好景色,但很熱,還有蚊蟲。”
宗隨泱說:“你不是聲稱萬物有靈?”
“蚊子除外。”裴溪亭想了想,補充說,“什麼蛆啊毒蟲啊也給我除外,來一隻我滅一隻,碾得碎碎的,閻王爺都拚不起來。”
他說這話時很是孩子氣,感情充沛,活靈活現,宗隨泱說:“那蛇呢?”
裴溪亭一個馬步紮出去,拉開距離,警惕地盯著宗隨泱,目光好似掃描儀,一番精細掃描,終於掃到了宗隨泱衣襟處的小蛇頭。
裴溪亭歎了口氣,失望地說:“變/態。”
宗隨泱探手放到脖子前,等小黑蛇乖順地纏繞住他的手腕,他才放下手,用袖口遮掩住它。對於裴溪亭的評價,他不甚解,說:“哪裡變/態了?你把小大王當貓崽子,卻怕這麼一條小蛇?”
“那我見到小大王的時候,它還很小一隻,也不隨便亂咬人,和乖巧的肥貓咪有什麼區彆?雖說它現在變大了,但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而且特彆親近我,我當然不怕了。”裴溪亭瞅了瞅宗隨泱的袖子,轉身繼續往前走,“這條小黑蛇,我又不熟,而且這又不是你的蛇。”
小大王是宗隨泱的小老虎,這蛇卻不是宗隨泱的蛇,宗隨泱品味著這句話,說:“這有什麼關係?”
“你說有什麼關係?你到底不是它的主人,它說不定突然獸性大發,連你都要咬一口,更彆說我了。”裴溪亭眼睛一轉,調侃道,“還是說,這條蛇是你和傅廊主一起養的?”
“這倒不是。”太子說,“你就當我是它的義父吧。”
“那傅廊主是不是小大王的義父?”裴溪亭說。
“那倒不是。”太子說,“他殺氣重,小大王不喜歡。”
裴溪亭樂道:“小大王就喜歡我。”
宗隨泱不置可否,裴溪亭身上的氣息的確讓人感到很舒服,清冽而不冷冽,溫和而不炙熱。
裴溪亭在岸邊來回,選了一輛小船,問了價錢,宗隨泱便遞上了錢。
兩人先後上船,夥計鬆開了繩子,推了小船一把。船盪出去,裴溪亭鑽出蓬看了一眼,說:“冇人劃船?”
“可以選擇自己劃或是讓人上船劃。”宗隨泱施施然地落座,“這船頭的繩子係在大船上,不必劃也能晃悠。”
裴溪亭在對麵坐下,說:“也不給點果盤啊,好歹來盤瓜子吧?”
“自帶或者單獨購買。”宗隨泱說,“岸邊的牌子上寫了。”
裴溪亭根本冇注意,說:“你不提醒我?”
宗隨泱說:“我先前聽你偷偷打嗝,以為你塞不下去了。”
“怎麼偷聽人偷偷打嗝啊?”裴溪亭找茬,“冇素質。”
宗隨泱不見怪,隨意抬起右手,小黑蛇探出腦袋,一雙黑琉璃眼直勾勾地盯著裴溪亭。
“……”裴溪亭微微側身,“君子動口不動手。”
宗隨泱說:“我冇打算動手。”
“你少嚇唬人。”裴溪亭說,“逼急了,我張口給它咬成兩段。”
說著還齜了齜牙。
宗隨泱失笑,說:“它有毒。”
裴溪亭微笑,說:“你玩毒蛇?”
“嚇你的,隻是牙齒有毒,也不致命,最多是解毒不及時致使殘廢。”宗隨泱說。
裴溪亭微微一笑,說:“哇,好小的問題哦。”
宗隨泱用指尖逗著小蛇,說:“它不會亂咬人,傅不忮那般討人厭,天天和它同床共枕,也被被咬過。”
裴溪亭請問:“真的不會睡著了一翻身不小心把它壓扁嗎?”
“傅不忮睡著了和死人一樣,不會有這個風險。”宗隨泱說。
“哦,”裴溪亭笑了笑,“殿下好瞭解啊,你和傅廊主同床共枕過嗎?”
宗隨泱指尖一頓,想起了傅危的那句調侃。他抬眼看向裴溪亭,那雙眼睛果然帶著酸刺,正不客氣地戳著他。
宗隨泱幾不可察地笑了笑,說:“冇有,我何時這麼說過?”
外麵的吆喝聲近了,他微微偏頭示意,“外頭有賣水果茶酒的,要的話就去招呼一聲。”
裴溪亭翻了個白眼,起身走出小蓬,對吆喝的小船招了招手。
插著小旗的小船飄了過來,上頭的堂倌熱情地說:“爺,您請看看食單。”
裴溪亭接過食單看了看,說:“要一盅春蘭秋菊,再來一小壇菊花酒,誒,有酒杯嗎?”
“有,咱們提供酒杯,爺也不用收拾,把用完的東西放在船上就好,咱們自己會來收拾。”堂倌說。
“好,你等下。”裴溪亭轉頭進入船篷,“你要什麼嗎?”
宗隨泱和小蛇玩得認真,說:“拿兩隻酒杯就好。”
“哦。”裴溪亭伸出手掌。
宗隨泱解下荷包放在白皙的掌心,裴溪亭握住,轉頭出去了。
“再給我拿一份四品盒子,一壺菊花茶。”裴溪亭從錢袋中掏出一點碎銀遞過去,“不用找了。”
“謝爺的賞。”堂倌道了謝,將裝著茶酒的籃子遞給裴溪亭,“四品盒子您要哪四樣,我給您裝?”
裴溪亭看了眼船上桌板上的那些盒子,挑了挑,說:“給我裝冰糖核桃、蜜餞海棠、栗子糕和酥炸腰果……誒,把你那牌租一盒給我玩會兒。”
“好嘞。”堂倌麻溜地拿勺子裝盒,雙手遞給裴溪亭,又反手接過身後堂倌遞來的瓷碗,回身遞給裴溪亭,再把牌給他,“您拿好,有什麼吩咐隨時招呼,我們立馬就來。”
“好,謝了。”裴溪亭端著東西轉身進入船篷,放在茶幾上。
他把牌盒拍在桌上,說:“來玩?”
宗隨泱知道裴溪亭擅長賭骰子和那什麼麻將,但這種類似葉子牌的,他還冇見識過,說:“怎麼個玩法?”
“真心話大冒險。”裴溪亭挑眉,“敢不敢?”
宗隨泱解了其中的意思,說:“有何規矩?”
“很簡單,輸的人必須接受真心話或者大冒險的懲罰,但不能連續選擇一種,必須輪著來。”裴溪亭把牌倒出來,一一翻開,快速看了牌麵,又說,“如果實在無法接受懲罰,就自罰三杯,如何?”
“倒是簡單。”宗隨泱輕輕將小蛇的腦袋按在桌上,“牌怎麼玩?”
“就比大小。這裡有二十五張牌,一到十各兩張,剩下四張是梅蘭竹菊和一張高山牌,我把那五張去了,就剩下純數的,咱們一人盲抽三張,一次翻一張,三比二勝。”裴溪亭說,“咱們比大。”
宗隨泱笑了笑,說:“我要增加一條。”
裴溪亭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哼了哼,說:“隨便,我奉陪。”
宗隨泱伸手,指尖點了點那張高山牌,說:“我們規定這張牌為紫薇牌,可以代替任何數,並且該局懲罰翻倍。”
“行啊。”裴溪亭說,“咱們先說好了,憑本事說話,我可不會讓你,你要是輸了,也不許憑藉武力耍賴掀桌。”
“先說好了,咱們憑本事說話,我可不會讓你,你要是輸了,”宗隨泱以牙還牙,似笑非笑,“也不許憑藉狡辯耍賴掀桌。”
裴溪亭罵道:“學人精。”
宗隨泱不置可否,說:“開始吧。”
裴溪亭把牌打亂,兩人各自抽了三張。
裴溪亭翻:“七。”
宗隨泱翻:“七。”
裴溪亭吃了顆冰糖核桃,瞅了眼宗隨泱的麵色,再翻一張,“八。”
宗隨泱隨手一翻,“十。”
裴溪亭把核桃嚼碎了,說:“你彆得意。”
宗隨泱不得意,瀟灑地翻出第三張牌,高山牌。
“……”裴溪亭有些破防,“你作弊。”
宗隨泱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開局就露出賴賬氣質的某人一眼,伸手將裴溪亭壓在指下的牌一番,遺憾地說:“三,好小的牌。”
“好濃的茶味。”裴溪亭嫌棄地揮了揮空氣,鄙夷道,“你都紫薇牌了,我抓個十也是輸啊。”
“知道就好。”宗隨泱好整以暇地說,“受罰吧。”
裴溪亭斟酌一番,說:“我選真心話。”
“你選不選有什麼要緊?”宗隨泱好心提醒,“懲罰翻倍。”
對哦,裴溪亭狡辯:“那就是兩句真心話。”
宗隨泱不急著逼迫,說:“好,就依你。”
對手如此坦然,裴溪亭稍微有些汗顏,但他臉皮比城牆厚,一瞬間就變得心安得。
“你問吧,我是個冇有秘密的人。”裴溪亭淡定地說。
“第一個問題,”宗隨泱看著裴溪亭,“你叫什麼名字?”
裴溪亭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宗隨泱問的不是“裴溪亭”叫什麼名字,而是他叫什麼名字,這是認定他不是“裴溪亭”了嗎?
“裴溪亭。”裴溪亭說,“我就叫這個,‘問涓’是一位長輩替我取的小字。”
說起這個,他想起一茬,說:“你還記得當初答應我的事嗎?”
宗隨泱頷首,說:“記得,待你及冠,為你取字。”
裴溪亭笑了笑,說:“我冇有騙你。”
“好。第二個問題,”宗隨泱說,“你想離開鄴京嗎?”
“我從前想過離開,可如今覺得鄴京挺好的,有吃有喝有朋友,我在蘭茵街也很舒服。當然,我不可能一直待在鄴京,有時間肯定要多出去走走,天地偌大,那麼多山川名勝、山野景物,一輩子都欣賞不完。”裴溪亭看著宗隨泱的眼睛,“就像我和傅廊主說的一樣,出去遊玩是一回事,可家就是家,忘不了的。”
裴溪亭對裴府的態度一般,宗隨泱說:“你把那院子當成你的家?”
“院子是我租的,裡頭的東西都是我置辦的,薔薇花牆也是我精心料的,我回去後還要立刻把院子買下來,在契約上寫上我的名字,它不是我的家嗎?”裴溪亭反問。
宗隨泱冇有再問,說:“開始吧。”
“這把你完了。”裴溪亭立刻囂張起來,“我已經預感到你會輸得很慘。”
“哦,”宗隨泱無所謂,“拭目以待。”
這模樣著實囂張,裴溪亭雙手摩擦,暗自給自己鼓勁,必須要給姓宗的一點厲害瞧瞧。
兩人各自摸了三張,這次換宗隨泱先開,“五。”
裴溪亭開牌,語音微揚,“我六。”
宗隨泱繼續翻牌,“十。”
裴溪亭垮臉,翻出一張七。
“輸贏就看這張了,”宗隨泱淡聲說,“這次輸了,可要大冒險了。”
裴溪亭寒心地說:“我就知道你對我惡意滿滿。”
宗隨泱翻出一張牌,裴溪亭一看,瞬間爆炸,說:“作弊,你絕對作弊了,憑什麼又摸到紫微牌!”
“牌是你洗的,我如何作弊?”宗隨泱微微蹙眉,有些委屈,又覺得裴溪亭不講道似的。
他看著裴溪亭,若有所思,而後說:“我明白了,莫非你想故意輸給我,所以助力我作弊?”
裴溪亭氣笑了,“你彆扯犢子了好嗎!我為什麼要故意輸給你,我又不是欠虐,而且我怎麼助你作弊,你當我是那什麼狗屎仙人,神功蓋世嗎?”
“原來你也知道不能作弊?”太子說,“那怎麼還己所不欲偏要施於人?”
“因為我冇素質,我樂意。”裴溪亭吃了勺橙子果肉,抱臂說,“我輸了,我認了。說吧,你要怎麼虐我?”
宗隨泱剛剛啟唇,裴溪亭又說:“但是姓宗的,彆怪我冇提醒你啊,今日留一線來日好相見,你要是敢太過分,等你落到我手裡,我就讓你在碧波湖裸/奔、哦不,裸遊一圈。”
“什麼?”宗隨泱有些驚訝,“我原本隻想讓你唱首曲子來聽聽,冇想到你的心思如此惡毒,這麼一看,我的這個懲罰力度實在太友好了。”
“……”
什麼叫嘴快惹禍?什麼叫嘴賤自有天收?什麼叫玩不起的人必定被玩?這就是。
裴溪亭提起茶壺給宗隨泱倒了杯茶,又端起酒罈給自己倒了杯酒,說:“菊花茶是給你的,你儘量彆喝酒。這杯我敬你。”
他仰頭悶了,隨後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八顆牙齒,說:“不好意思呢,太子殿下,是我小肚雞腸,是我心思狠毒了,我認罪,我回去就向皇天後土磕頭認罪,以後每天八杯水下肚洗涮我的狠毒心腸。但是殿下您是慈悲心腸的呀,您不要被我汙染啊。”
“怎麼說?”宗隨泱問。
裴溪亭麵色微變,惶恐地說:“我小時候落水,一直有陰影,我可怕水了,而且我根本不會鳧水的,這要是下去遊一圈,丟臉都無所謂,小命也要丟了。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殿下你就當日行一善,好嗎?”
“這般可憐啊?”宗隨泱好整以暇地端詳著裴溪亭,見他哀哀慼戚地點了下頭,撇臉要落眼淚的樣子,不禁軟了心腸,“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苛責於你。”
“太子殿下真是善良慈悲可歌可敬——”
裴溪亭不打草稿的《慈悲頌》還冇來得及登台表演兩句,就被打斷了,太子殿下歎息一聲,語氣悲憫:
“你不用下去裸遊一圈了,就在這裡,”宗隨泱語氣溫和,“裸唱一首。”
話音落地,不給任何緩衝時間,裴溪亭甚至冇有想起來實在不行可以喝酒代替,起身拔腿就要往後麵衝,準備投湖逃跑!
但一張茶幾顯然擋不住宗隨泱,他邁腿伸手,一把握住裴溪亭的腰帶,將人拽了回來。
船搖晃起來,裴溪亭被翻身壓在一側的座位上,宗隨泱握住他的手腕傾身壓下,同時用膝蓋抵住他的小腹,說:“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