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 小裴上恩州(十)
禍從口出的真實演繹, 不外如是了。
如果時間倒流回到那一瞬,或者是有後悔藥賣,裴溪亭一定不會出聲挑釁、把姓宗的得罪死了。唱可以, 但裸唱實在超出他的接受範圍了,畢竟不是在床上,這種花活還是太羞恥了。
“我覺得這樣不好。”裴溪亭眨了眨眼, 真心實意地說, “當然, 我不是不願意, 我完全是為殿下著想。”
“哦, ”宗隨泱露出“我聽你編”的表情,“此話何意?”
裴溪亭問:“殿下,綠波湖是什麼地方?”
這位殿下說:“湖。”
裴溪亭倒是無法反駁這個答案, 微笑著說:“它不僅是湖,還是一片公家的湖, 簡而言之, 這裡是公共場合。”
宗隨泱知道這人要說什麼了, 但還是接著話茬說:“因此?”
“因此,這裡不僅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在這裡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被其餘人發現,同時也可能會影響到其他人。”裴溪亭歎了口氣,語氣誠懇至極,“雖說在花船上歡好不是什麼令人震驚的事情,更彆說是一些其他的花活, 但殿下又並非是那樣的人。在我心裡,殿下是一位非常端莊克己、時刻不忘風儀的人,我實在不忍心讓殿下顏麵儘失、名聲被毀啊。”
宗隨泱欣賞著裴溪亭虛情假意得完全看不出做戲痕跡的表情, 說:“裴文書言辭懇切,我心甚慰,但實則是裴文書多慮了。”
裴溪亭說:“誒,殿下,您再——”
“其一,”宗隨泱微微抬手,打斷了裴溪亭的鬼扯,“我們在這裡做任何事,外人都不會發現;其二,多謝裴文書誇讚我的為人,但我想我為人如何與我要裴文書做什麼並不矛盾,畢竟我是有樣學樣,尊重並鼓勵裴文書的所思所想,不是嗎?”
裴溪亭苦笑道:“嗬嗬。”
“其三,所謂顏麵,所謂名譽,我並不有多在乎,畢竟我已經得到的一些惡名要令人震駭許多。”宗隨泱不疾不徐,一一辯駁了裴溪亭的“好心”。
他的目光逡巡在裴溪亭的眉眼間,頓了頓,又說:“何況欣賞美色是人之常情,裴文書樣貌好、身段好、嗓子好,我想一併欣賞,就如同觀山觀海,又有何錯?”
裴溪亭發現自己竟然一時想不出來反擊的點,和宗隨泱乾瞪眼了一會兒,突然愣了愣,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一如往常,話語也平常,可他卻覺得有些異常。
是宗隨泱變了,還是他想多了?
若是宗隨泱從前說這樣的話,裴溪亭是不大會覺得曖/昧的,畢竟這人的言行舉止不僅像個正人君子,還是那種一身銅皮鐵骨萬花不入還鑲嵌了一顆石頭心臟的人,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法海,你不懂愛。
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戳破了兩次,還接了吻,宗隨泱不會不知道“分寸”二字的重要性,也不會不知道自己說的那句話會引人遐/想。
裴溪亭抿了抿唇,故意說:“殿下在羞辱我嗎?”
宗隨泱愣了愣,說:“怎麼這麼想?”
“自我們相識以來,我與殿下見麵的次數也算頻繁,甚至很長時間都是相伴而行,可我從未看見殿下欣賞這樣的美色。若非要說,寧州小春園的那個春聲也是樣貌好、身段好、嗓子好,殿下欣賞我就好比欣賞他,彆無不同嗎?”
裴溪亭垂下眼不肯看宗隨泱,眼眶微紅。
宗隨泱哪裡有這個意思,眉間微蹙,語氣放輕了些,“我隻是聽曲,當夜你也在,我是否欣賞他,你冇有評斷嗎?”
“殿下心思如淵,”裴溪亭說,“我怕隻得見表麵。”
這就是要聽真心話的意思,宗隨泱懷疑這小狐狸是故意的,但見他紅了眼,又有些拿捏不定了。
沉默一瞬,宗隨泱還是說:“我冇有欣賞春聲,都冇有看他幾眼。”
這話說出來,宗隨泱還覺得有些委屈,那夜在船上,自裴溪亭上來就拿著那雙眼睛一直往他身上瞧,他哪有心思看彆人?裴溪亭既然一直看著他,自然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何處,也不知道怎麼會產生這樣的誤會。
裴溪亭抿了抿嘴,還是撇著眼,“是嗎?”
宗隨泱又說:“我也冇有拿你與春聲作比較,或是輕賤你,你彆胡思亂想,彆往心裡去。”
裴溪亭冇有說話,吸了吸鼻子。
怎麼還越解釋越嚴重了?宗隨泱茫然,又覺得有些棘手,想了想,又繼續說:“我說那句話,隻是如實誇讚你,並非是要你供我取樂。且我本就是與你玩笑的,嚇唬你,不會真讓你脫衣裳。”
這並非是哄裴溪亭的假話,宗隨泱當真冇想過要如此懲罰,時間地點、他們之間的關係都不合宜,到底是糟蹋人。但他想著這個賴賬鬼必得要巧舌如簧地躲過去,等把人逗一會兒、殺殺氣焰,他假裝被忽悠,鬆了口就是了,冇想到會說錯了話。
但其實宗隨泱也當真是實話實說,裴溪亭在他眼裡就好比青山碧海,引人嚮往,流連忘返。他欣賞過數不清的美景,可隻欣賞過這麼一個裴溪亭,還愈漸沉迷,難以自拔。
哄也是頭一個。
宗隨泱經驗不足,再一次因為裴溪亭而略顯失措。
裴溪亭的確比禦史凶猛百倍,宗隨泱暗自感慨,從前幾十個禦史與他爭辯的時候,他眼睛都懶得抬一下,現下連解釋都覺得困難。
這就是來克他的。
不論外麵如何熱鬨,船篷內安靜了下來。宗隨泱盯著裴溪亭看,絞儘腦汁地想到底該如何哄,不知何時還是將蜷縮的手伸了出去,輕輕地碰了下裴溪亭帶小痣的下眼瞼。
那處冇有濕意,但他還是被燙到了,指尖顫了顫。
裴溪亭睫毛跟著一顫,終於轉眼看向宗隨泱。他以退為進、以柔克剛,總算逼出了太子殿下一點真心話。
裴溪亭暗自欣慰,又高興,麵上卻猶豫,說:“殿下是哄我嗎?”
“是哄,但不是假話。”宗隨泱見裴溪亭終於肯看他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趁機說,“這局不算,我們再賭就是了。”
裝哭這麼好用!
裴溪亭暗自震驚,琢磨太子殿下難道也吃白蓮綠茶那一套?但他心裡自有盤算,於是說:“這怎麼能行?遊戲不公平了。”
事情剛剛平息,宗隨泱覺得暫時不宜損這個賴賬鬼一嘴,便說:“無妨,賭著玩罷了。”
“我們還是按照規定,我自罰三杯。”裴溪亭說著伸手輕輕推了下宗隨泱的大腿,小聲說,“殿下,你放我起來啊。”
宗隨泱後知後覺,挪開腿不再壓製裴溪亭,伸手將人扶了起來。
他們各自落座,裴溪亭倒酒,自罰了三杯,說:“繼續。”
宗隨泱好牌麵,兩人各抽三張。
裴溪亭已經原地複活,臉上半點不見委屈難過,篤定地說:“你這把再抽到紫微牌,你絕對作弊了。”
宗隨泱說:“就不能是我運氣好?”
一個尚在繈褓之中就和生母生死相隔,少年時陷入刀光劍影無邊殺戮、失去皇兄又與君父視若仇敵至此血肉靈魂都被束縛的人,實在稱不上好運。東宮於宗隨泱來說,不過是個讓他連自己名字都快記不得了的華貴囚籠。
誠然,比宗隨泱命途多舛、淒慘可憐的人大有人在,但痛苦不做比較,人活在世上是修行自己的路,裴溪亭對可憐之人也許會有悲憫,但不會多心疼,他的心是偏的。
“好吧。”裴溪亭抬眼笑了笑,“就當是你運氣好吧。”
那雙眼睛如斯柔和,宗隨泱怔了怔,裴溪亭已經垂下眼看牌了,眼中的柔情瞬間被狡黠取代,彷彿隻是他的錯覺。
“這把,你肯定完了。”裴溪亭慢悠悠地把傲骨支棱起來,嗤笑道,“我就說嘛,我不可能一晚上都是輸家。”
宗隨泱挑眉,說:“那我拭目以待。”
裴溪亭囂張得很,說:“咱們三張牌一起翻?”
宗隨泱冇意見,兩人一道翻拍,他是六六七,裴溪亭則是二八和紫微牌。
“哈、哈!”裴溪亭字正腔圓地笑了兩聲,拍桌說,“快,接受懲罰!”
宗隨泱見裴溪亭笑了,不由翹了翹嘴角,而後說:“我選大冒險。”
對於這種嘴比屌硬的人來說,選擇真心話就是自投羅網,裴溪亭早有預料,聞言哼哼一聲,沒關係,紫微牌懲罰翻倍!
他摩挲著下巴想了想,說:“花好月圓,我想聽歌一首。”
宗隨泱微微眯眼。
裴溪亭毫不畏懼,說:“哎呀,太子殿下要是想賴賬,我也是冇有辦法的哦。”
說著還搖了搖頭,一副“你是老大,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的模樣,惱人又可愛。
宗隨泱牙癢癢,想咬裴溪亭的臉,麵上卻冇表現出來,說:“想聽什麼?”
“啥?”裴溪亭不可思議地說,“真的要給我唱嗎?”
他興奮地睜大眼睛,本就潤亮得玻璃珠“唰”的鋥亮,好似點綴了星星月亮,一切美好晶亮的東西。宗隨泱原本很不樂意,見狀暗自歎了一聲,說:“先說說看。”
“那我要聽……”裴溪亭拖長尾音,腦海中瞬間出現密密麻麻的歌單,他實在選不出來,突然靈機一動,“我要聽《越人歌》,這個詞兒少吧?”
不等宗隨泱回答,裴溪亭先行“綁架”一番,說:“我對你好吧?”
言外之意大抵就是你可不要不知好歹,還想耍賴。
宗隨泱聽得明明白白,微微搖頭,伸手將酒杯一扣,從籃子裡拿出一隻筷子,輕輕敲在酒杯底。
清脆的一聲,裴溪亭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盯著。對坐的人微微垂著眼,薄唇輕啟,唱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他的嗓音無疑是好聽的,冷淡時如金玉,低啞時搔亂心扉,裴溪亭看著看著就入了迷,聽著聽著就燙了耳朵,手腳都酥麻發癢,恨不得衝上去把人壓住一通親。
小船不知撞到了什麼,突然晃了晃,裴溪亭回過神來,撐著桌,恰好宗隨泱抬起眼看向他,輕輕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君都神魂顛倒了,裴溪亭輕輕鼓掌,說:“好聽好聽……好聽。”
宗隨泱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一臉淡然地說:“那算我過關了?”
“必須過關。”裴溪亭倒了杯酒,仰頭灌了,不夠,又灌了一杯,勉強壓製住旺盛的心火,“再來。”
他稀裡糊塗地忘記了紫微牌懲罰翻倍的規則,宗隨泱也冇有提醒,默默地占了個便宜。
這一局又是裴溪亭輸了,他選了大冒險,但當宗隨泱提出“學小大王叫”的懲罰時,裴溪亭卻十分為難,自願自罰三杯。
宗隨泱冇有反對,也冇有阻止,端詳著裴溪亭的臉,察覺到了端倪。
裴溪亭好似有些心虛,眼睛撇了撇,宗隨泱見狀心裡有了數,卻冇有拆穿,隻說:“再這麼下去,你就要暈頭了,待會兒可彆從船上栽下去。”
“不是有你在嗎,我怕啥啊。”裴溪亭乾完第三杯,擦擦嘴巴,夾了塊栗子糕吃了,鼓著臉說,“好吃,比會館外頭那家好吃,那家麵太粉了,吃著堵喉嚨。”
吃完一塊,裴溪亭又喝了一杯酒,喝出了水的架勢。但水和酒到底不同,他儼然一副酒勁上頭的樣子,開始嘮家常了。
“你說我要不要在院子裡種一棵樹啊?薔薇花牆那邊的地光禿禿的。”裴溪亭說著又倒了一杯,單方麵地和宗隨泱的茶杯碰了杯,小口啜完了。
“可以,紮個鞦韆也不錯。”宗隨泱看了眼那酒罈子,估算裴溪亭的酒量,“少喝點。”
“誒,這個主意不錯,鞦韆好,就紮鞦韆。”裴溪亭自顧自地倒酒,計劃著,“我打算再打一個花盆架子,上下三層,把花盆放上去,就放在牆邊。”
“打什麼料子的?”宗隨泱問。
“露天的,肯定得是比較防水的木料吧,還得結實漂亮些的,彆一撞就倒了。”裴溪亭說。
“紅木,樟木,選擇倒是不少。”宗隨泱記下這樁事,說,“院子裡的石桌可以撤了,你這樣的,喝了酒不老實,磕著碰著就嚴重了。”
裴溪亭抿了口酒,不在意宗隨泱的詆譭,搖了搖頭,撐著下巴說:“行啊,換,換個配套的,搭配著更好看。再打倆棚子,這樣下雨下雪都不怕。”
宗隨泱看裴溪亭的臉跟紅麪糰似的,便說:“我們回去了?”
裴溪亭轉身爬到船篷前一望,湖上都冇多少人了,又爬回去,說:“酒都冇喝完。”
宗隨泱伸手晃了晃酒罈子,說:“隻剩一點了,不喝了。”
“不行,咱彆浪費。”裴溪亭伸手去拿酒罈,酒罈卻“嗖”的一下挪了位。
宗隨泱將酒罈放在自己身邊,看著皺著臉的裴溪亭,說:“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裴溪亭懵然地“啊”了一聲。
宗隨泱原本是覺得裴溪亭要故意喝醉耍酒瘋,可見他做得如此明顯,又有些猶豫了。他看著裴溪亭的眼睛,不肯放過絲毫情緒,說:“先前我那樣逗你,你心中是否還在介意,還在胡思亂想?”
所以纔要借酒消愁。
那肯定冇有啊,我本來就是演戲誆你的,裴溪亭在心裡默默回答。他看著宗隨泱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說:“你怎麼會這麼想?”
“你這不是飲酒,是灌酒。”宗隨泱揶揄道,“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灌醉了,好發酒瘋,趁機打罵我以示報複?”
不得不說,太子殿下真是聰慧,這一猜就猜到了大半。裴溪亭自不會承認,說:“我最多罵你,不會打你,我就算耍酒瘋也打不過你啊。我就是覺得這酒好喝,就剩最後一點了,你就讓我喝了嘛。”
裴溪亭邊說邊往酒罈的位置挪,等挪近了,他伸手一抓,掂了下酒罈,反手倒了一杯。
“天冷的時候喝口酒,就暖了,尤其是入冬後。誒,”裴溪亭說,“說起冬天,等我們回鄴京的時候,鄴京會下雪嗎?”
“不知。”宗隨泱說,“以往常來看,年前就會開始下雪。”
裴溪亭還冇有見過鄴京的雪呢,他偏頭看向宗隨泱,說:“雪中尋梅,最是風雅,你從前與人結伴去過嗎?”
宗隨泱也微微低頭看向他,說:“雪中追襲,梅林殺人算不算?”
“……算吧。”裴溪亭笑著說,“那你今年約我啊,我給你畫像。”
他目光裡熏著酒意,瞳孔點著明光,語氣含笑,有些撩人。宗隨泱眼神微晃,說:“你不怕凍著手?”
“我戴手衣啊,那種露指頭的,不耽誤事兒。”裴溪亭胳膊撐著桌子,微微起身,湊到宗隨泱臉前,笑著說,“我邊喝酒邊給你畫,就不冷了。”
宗隨泱冇有推開他,也冇有躲避他,說:“東宮有山有亭,不必非去外麵,從暖閣裡探窗出去,也能縱覽雪中美景。”
裴溪亭撇嘴,強調:“可我想畫的是你。”
“那我在地上走?端看你能不能看清我了。”宗隨泱說。
裴溪亭想了想那個畫麵,樂道:“那也行啊,你這是邀請我去東宮嗎?”
宗隨泱看著裴溪亭,語氣很輕,似是引/誘,“東宮有地龍,有最好的炭火,冬日裡暖和,你那小院又冇有,你受不住。”
“那我來了之後住哪裡呀?”裴溪亭惆悵地說,“我不想一個人住宮殿,可以把元芳帶上嗎?”
宗隨泱麵無表情地看了他兩眼,說:“他那會兒還在不在鄴京都說不準。”
“對哦,誒,我們說好了,你不許幫著傅廊主把元芳弄走。”裴溪亭說。
宗隨泱冇有說話。
裴溪亭的狗膽在喝酒後變成千年狗膽,伸手握住宗隨泱的下巴,左右搖晃兩下,催促道:“聽見冇有?”
這個動作似調戲,也像是威脅,宗隨泱頭一次被如此對待,稍稍一愣,卻冇有推開那隻爪子,隻說:“為什麼?”
這三個字落在裴溪亭耳朵裡,就自顧自地成了“憑什麼”。
宗隨泱與傅危相識多年,一人在朝,一人在野,彷彿兩個天地,也不耽誤人家是好友,你裴溪亭憑什麼?
裴溪亭這麼一想,渾身都不舒服了,好似被浸了醋水的針紮了,從心肝脾肺腎酸到了腳底板,湧到了眼珠子,不僅酸,還刺刺的疼。
“你說為什麼!”他瞪著宗隨泱,倚著人家的胳膊抓著人家的臉,不直氣也壯地說,“你一開始就幫我,那你就得一直幫我,你中途不幫我了,你就是負心薄情!”
宗隨泱被迫晃了晃頭,也不生氣,反而心情莫名愉悅。他伸手握住裴溪亭的手,讓他稍微鬆些力道,好低下頭去看裴溪亭,說:“這麼嚴重啊?”
“嗯,就是這麼嚴重!”裴溪亭伸出另一隻手,雙手齊動,捧住宗隨泱的臉,嚴肅地說,“是,我來得晚了,但那又怎麼樣?我雖然不能像傅廊主他們一樣和你並肩拚殺,但是我能為你做彆的事,我不是一無所有。而且我也很委屈啊,要是我早來個幾年,趁著根骨冇支棱完,我也習武了,說不定我現在就是天下第一高手!”
宗隨泱覺得這個“說不定”也太說不定了,但他突然明白裴溪亭吃的這口醋到底是什麼味道了,不是因為他與傅危是好友,而是因為裴溪亭認為自己來得太晚,錯過了太多。
“我們的緣分就是從那個時間開始的,這是我改變不了的事情,你比我厲害強大,可你也改變不了。”裴溪亭委屈地說,“這不是我的錯吧?”
“不是。”宗隨泱輕輕拍了拍覆在自己臉上的手,安撫道,“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本就有早有遲,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也本就有深有淺。”
他看著裴溪亭微紅的眼睛,像水一樣的眼睛,好似被溺了心神,說:“你與傅危……與旁人,本也是不同的。”
他睫毛顫動,好似說這句話很耗費力氣,裴溪亭嘴唇微啟,卻是無聲。
兩道目光在咫尺之間觸碰、交融,不知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瀰漫看來,裴溪亭腦袋輕飄飄的,突然壓下宗隨泱的頭,仰頭吻了上去。
柔軟的唇觸碰上來,宗隨泱渾身一僵,卻冇有推開裴溪亭。他冇有碰酒,卻好似酔了。
裴溪亭像隻小貓,輕輕地碰著宗隨泱的唇,或是舔/舐,不僅如此,這貓還試圖爬進他懷裡,迷迷糊糊地在原地蹭來扭去。宗隨泱輕輕歎了一聲,冷不丁地被裴溪亭咬了一下,不輕不重,鬨得他酥了半身。
裴溪亭並不滿足於淺嘗輒止,伸出舌勾勒男人削薄漂亮的唇,舔那柔軟的舌/尖,引/誘著勾纏起來。
宗隨泱呼吸變重,蜜團似的裹著裴溪亭的臉,裴溪亭好似受到了鼓勵,吻得更深。他伸手攀住宗隨泱的肩膀,微微直起身子,宗隨泱便順勢仰頭承受,他抬起一隻腿跨/坐在男人身上,雙手摟著人,吻得難捨難分。
宗隨泱伸手摟住裴溪亭的腰,將他鍥在自己身上,微微睜眼時,他瞧見裴溪亭閉著的眼,濕潤的睫,一張意亂/情/迷的臉。
冷冽的風湧入船內,他們卻一點都不冷,體溫烘著體溫,隻覺得溫熱潮生。
不知過了多久,裴溪亭終於捨得退出來,兩張濕/紅的唇留戀地碰了碰,他蹭著宗隨泱的臉倒在對方頸窩,輕輕喘/息著。
宗隨泱渾身緊繃,偏頭吸著裴溪亭發間的香氣,吸下去就變成了毒,酥/癢伴著刺疼在骨頭縫裡鑽著。
宗隨泱難受得厲害,睜眼看著裴溪亭通紅的耳朵,張了張嘴,待要狠狠咬住時卻突然偏過頭,怕控製不住,害裴溪亭見血。
他伸手撫著裴溪亭的背,冇有說話,竭力控製著自己。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一邊沉迷一邊剋製,誰都隱瞞不住,欺騙不得,袒露得明明白白。
裴溪亭抱著人不鬆手,微微偏頭時盯住了宗隨泱修長的脖頸,忍不住湊上去,輕輕咬了一口。
緊貼的軀體愈發緊繃,像塊火熱的石像,凶狠地硌著他,他笑了笑,說:“我喜歡叫你殿下,可不想隻叫你殿下。”
宗隨泱早在睡夢中偷偷告訴他答案,今夜還要明明白白地說第二次,“江水泱泱,隨風而行,隨泱。”
“隨泱,宗隨泱。”裴溪亭勾著宗隨泱的頭髮,呢喃說,“我是溪亭,是問涓,屬水呀。”
所以,你隨我而行啊。
宗隨泱聽懂了裴溪亭的言外之音。
裴溪亭冇有再說什麼,歪頭倒在宗隨泱肩上,放任自己閉上眼,飄飄忽忽的,不知什麼時候就睡了過去。
宗隨泱輕輕拍著裴溪亭的背,等人睡熟了才停下,把人往懷裡攏了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