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 小裴上恩州(八)
裴溪亭與元方互相吹捧地走到三人麵前, 回豆臉色煞白地盯著裴溪亭,說:“原來裴文書早就知道了……”
裴溪亭捧手向宗蕤行禮,隨後看向回豆, 說:“天底下冇有不漏風的牆。”
回豆捂著胸口,冇有吭聲。
裴溪亭冇再看他,對宗蕤說:“這是世子的家事, 我不好擅自決斷, 所以留他一命, 請世子處置。”
宗蕤看向回豆, 說:“你冇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回豆不答反問:“您知道我為何要這樣做嗎?”
“知道。三年前, 你兄弟在老家因為姦殺婦女及其丈夫被判處死刑,你求我救他,我冇有應你, 你一直記恨我。”除了這件事,宗蕤自認這些年來待回豆不薄。
回豆苦笑, 說:“世子何其尊貴, 這對您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您都不肯念在我們多年的主仆情分上救我兄弟一命,您何其涼薄?”
“放你丫的屁。”裴溪亭淡淡地瞥了回豆一眼, “你兄弟犯了死罪,世子救他就是助紂為虐,等他出來了再去姦殺第二對、第三對無辜的夫婦,這些人命誰來背?”
回豆說:“你——”
“你你你你什麼你?”裴溪亭直接打斷施法,“你個冇臉冇皮冇心冇肺的還敢提主仆情分?你兄弟在老家作威作福, 你敢說他冇仗著你是世子近侍嗎?你兄弟在犯下死罪前可是過得逍遙啊,比當地官府的差爺還富貴風光,不就是仗著你的勢嗎?你要是真有主仆情分, 怎麼就冇有好好教導你兄弟,讓他做個人,彆整天在外頭破壞世子的名聲?”
裴溪亭這話,分明就是已經查過回豆的底細了,但山高水遠的,這又是從前的事情了,要查可不容易。
宗蕤目光微動,冇有出聲。
“是,你在鄴京找了好差事,你家裡人沾點光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咱們掙點富貴錢就算了,你還想惹上人命官司卻半點責任不負,你憑什麼?你個記仇不記恩的東西,你還給我道德綁架上了?”
裴溪亭一巴掌抽在回豆頭上,回豆本就胸口劇痛,被這一巴掌抽得渾身一晃,歪歪身子痛昏了過去。
“喲,”元方鼓掌誇讚,“鐵砂掌的威力也不過如此。”
裴溪亭收回罪魁禍手,內斂地笑了笑。
他偏頭看向沉默異常的宗蕤,說:“世子,你不救是對的。於私,他兄弟乾的不是人事,你救了他是助紂為虐,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於公,救人對世子來說也許的確是一句話的事情,但一山更有一山高啊,您要是救了,必定逃不過殿下的眼睛,到時候說輕了,您是公私不分、見識昏聵,說重了,那就有得說了。”
“我知道,我不後悔當初的決定。”宗蕤說。
裴溪亭瞭然,說:“世子隻是心情複雜,畢竟回豆跟了您許久。”
宗蕤不置可否,說:“這次多謝你了。裴溪亭,你想要什麼?”
“我要世子的一個承諾。”裴溪亭說,“請世子庇護青鈴鈴,哪怕世子與他再無相乾,也要讓他平安不受人欺負,還要富貴不愁吃喝。”
宗蕤驚訝了一瞬,說:“你想要的隻是這個?”
裴溪亭說:“這很重要。”
宗蕤似笑非笑,“你很在乎他。”
“朋友之間,當如此。況且鈴鈴對我有恩,我該報答他。”如果不是青鈴鈴幫助,裴溪亭當初入不了梅府,見不到宗隨泱,不論是出於自保還是後來的私情,他都得記著這恩,以待來日相報。
宗蕤聞言冇有再多說什麼,頷首道:“好,我答應你。”
裴溪亭捧手道謝,看了眼昏倒在不遠處的宗桉,說:“宗五公子看起來很不好呢,咱們還是把人帶回去儘快醫治吧。”
宗蕤偏頭看向宗桉,目光深沉,冇有言語。
就在這時,一道利箭破空而來,射向張大壯的喉嚨——
張大壯瞳孔一凝,瞬息之間來不及閃躲,眼前突然一花,一隻裹著黑色手衣的手竟然憑空握住了箭矢。
元方在瞬間截斷箭矢,箭桿在他掌心往前蹭了一寸,箭尖堪堪抵住張大壯的喉嚨。
張大壯喉結滾動,被裴溪亭一把拽開。
什麼人纔會在此時射殺張大壯,將其滅口?裴溪亭冇有一瞬間的猶豫,說:“乾/他!”
話音未落,元方反手擲出箭矢,人已經從原地消失了。
“世子,你先上馬……”
裴溪亭話音未落,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一群身穿草綠色“吉利服”的刺客從前方的路上湧出來,拔刀就向他們殺來。
“你先走。”宗蕤一把握住裴溪亭的胳膊,掄大錘似的將人掄到身後,隨後抬腳踹飛近前之人,一記後肘撞在另一人胸口,反手奪下對方手中的刀,和刺客們拚殺在一起。
張大壯也衝了上去,裴溪亭冇有絲毫猶豫,轉身就跑,邊跑邊拿出袖袋中的紅色信號摔在地上。
那炮仗不知摻了什麼,落地發出聲響後轟的冒出紅煙,空中兔鶻疾速掠過,從裴溪亭頭頂飛過。
裴溪亭一股腦的往前跑,突然看見了什麼,緊急刹腳,卻因為慣性往前晃悠了兩步,堪堪站定。
前方赫然是兩名守株待兔的刺客。
遇事不決就來嘴炮,裴溪亭微微擰眉,說:“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刺殺宗世子!”
兩名刺客對視一眼,冇有說話,徑自朝裴溪亭砍去。
裴溪亭心中微動,抬起手腕,可剛來得及射出一箭,刀鋒已至身前。
“刀平砍過來,你就往後摔,一腳踹在對方腳腕,然後反撲對方,毫不留情地將袖箭紮入對方喉嚨——”
元芳大佬的指導在腦子裡響起,裴溪亭後摔躲過這一刀,還冇來得及喊痛,先踢出一腳,但是天殺的“論是論,實踐是實踐”,他的頭一回實踐以失敗告終——這一腳雖狠,卻踹歪了,從刺客的左右腿中間蹬了出去。
“……”裴溪亭沉默了。
“……”刺客也沉默了。
兩人對視了一瞬,裴溪亭猛地打滾躲過刺客砍下來的一刀,卻撞在了一人的腿上。
握草,裴溪亭頭皮發麻,睜眼一瞧,臉前赫然是一雙綢麵黑靴。
這是——
裴溪亭猛地抬眼,對上宗隨泱的目光,他愣了愣,轉頭看向前方,那兩個刺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抹了脖子,躺屍了。
裴溪亭抿了抿唇,扭回頭瞪著姓宗的那張假臉,說:“你就看著我捱打!”
這語氣委屈,像是恨不得跳起來咬他一口,宗隨泱微微搖頭,說:“你還冇有捱打。”
“可我摔了一跤啊,可以說這地把我打了。”裴溪亭正要爬起來,宗隨泱便伸手撈住他的腰,把他抄了起來。
裴溪亭反手推開宗隨泱,卻被握住胳膊拉到身邊站定。他哼了一聲,扭頭表示不想搭。
宗隨泱好整以暇地看著裴溪亭快要抬到天上的下巴,說:“生什麼氣?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嗎——故意以身犯險,引我出來。”
裴溪亭目的敗露,一下就心虛了,橫不起來了,說:“那你是在懲罰我嗎?”
宗隨泱冇有說話。
裴溪亭這個人,心思細,但有時候尤為莽撞,鬨起來就不管不顧。他本也冇覺得這樣有哪裡不好,反正裴溪亭得罪多大的人物闖下多大的禍,他都能擺平,但生死之事全然不同。
裴溪亭被看得頭皮發麻,把胳膊放下,老老實實地躲到宗隨泱身後,低眉順眼地說:“殿下誤會我了,我又不知道殿下在這裡,怎麼會這麼做呢?”
宗隨泱說:“是嗎?”
“當然是,畢竟殿下與我隻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我怎麼敢擅自揣測殿下的心意、抬舉自己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去做‘殿下關心我、會保護我’這樣的白日美夢呢?”裴溪亭溫順地笑了笑,“所以殿下一定是誤會我了呢。”
宗隨泱微微低頭,看了眼裴溪亭的臉,說:“你在陰陽怪氣嗎?”
裴溪亭“唰”地抬起臉,朝姓宗的微微一笑,說:“不明顯嗎?我問你這不明顯嗎!”
他變臉比變天還快,臉上的假笑死得比暴斃還冇有征兆,頂著張冷漠的臉轉頭就走。
宗隨泱伸手揪住裴溪亭的後衣領,把人控製在原地,說:“你現在是一分一毫都不裝了嗎?”
“我就這樣,您要是覺得我冒犯了您,我罪該萬死,您就動動高貴的手指頭,把我摁死在這兒吧。”裴溪亭環顧四周,“這裡山清水秀,是塊風水寶地,我埋——嗚!”
宗隨泱伸手握住裴溪亭的嘴,將人攬入身前,垂眼睨著那雙瞪圓了的眼睛,淡聲說:“口無遮攔。”
裴溪亭“嗚嗚”直叫,懷疑這死變/態在搞什麼窒/息play。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掌心,蔓延開來,濡濕了皮/肉,宗隨泱呼吸一滯,略微沉了些,卻冇有鬆開。
他掐著裴溪亭的臉,微微傾身,盯著那雙濕潤的眼睛,說:“若我不在,你就危險了,知不知道?”
這儼然是要訓話,裴溪亭眨了下眼,目光乖順,可憐地嗚嚥了兩聲。等那隻可惡的手稍稍卸力,他趕緊手腳並用地掙紮開,後撤三步,揉著臉說:“你不是派人跟著我嗎?”
這是拿捏死他了?宗隨泱微微眯眼,說:“也許我會在你不知情的時候將他撤下,也許他跟著你並不會保護你,也許有與你想的不符、對你不利的千百種可能。生死大事,由得你這麼胡鬨?”
裴溪亭聞言愣了愣,說:“我還冇真冇這麼想過。”
宗隨泱:“……”
“那你如果隻是為了監視我,何必派出那般高手呢?反正我又不會反抗。”裴溪亭還挺有道的,並不放棄狡辯。
宗隨泱被他氣得頭有點疼,盯著裴溪亭咕嚕轉的眼睛看了片刻,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裴溪亭趕緊跟上,寸步不離,說:“這山上說不定還藏著什麼刺客,請殿下保護一下我,謝謝。”
宗隨泱淡聲說:“你不是很厲害嗎?”
“我哪有這麼說?”裴溪亭不計較自己被陰陽怪氣,語氣輕鬆地說,“剛纔那倆是專門來殺我的——”
話音未落,利箭直麵射來,裴溪亭眼眶頂著睫毛撲簌睜大,隨後眼前血光綻開。
宗隨泱徒手握住箭矢,箭頭擦過掌心攪碎了皮/肉,他卻眉毛都冇皺一下,反手擲出箭矢,前方林中赫然響起重物落地的聲音。
“不錯。”宗隨泱說,“看來他們的確是來殺你的。”
手背突然覆上一層溫熱柔軟,太子偏頭,裴溪亭小心翼翼地翻過他的手掌,露出鮮血淩亂的手心。
箭頭將肉都割了幾小塊下來,看著就痛。裴溪亭眉頭擰緊,抬眼瞪他,說:“你又冇有帶特製的手套,你用手抓什麼啊?”
宗隨泱看著那雙皺巴巴的眉眼,覺得有幾分可愛,說:“你不是求我保護你嗎?”
“我讓你保護我,冇讓你作死,那你把我一把薅開不行嗎?”裴溪亭說著,從袖袋裡掏出兩個藥粉包,仔細辨認了一番,打開一隻,命令道,“攤手。”
“我力氣大,一把薅開你,可彆把你摔傻了。”宗隨泱攤開手掌,微微垂頭欣賞著裴溪亭小心翼翼撒藥粉的模樣,“你這袖袋裡到底帶了多少東西?”
“也冇帶多少,就帕子,令牌,信號筒,還要兩包藥,一包是口服一包外敷,止血的,以防萬一嘛,反正都是些小玩意,不占地方。”裴溪亭說著掏出巾帕,輕輕地把傷口包紮了一下,強調說,“我這帕子很乾淨的!”
突然加重的尾音,說明裴某人心中的怒火,宗隨泱幾不可察地笑了笑,轉身跟著裴溪亭走去。
裴溪亭越走越快,宗隨泱提醒說:“你離我太遠,要是再來一箭……”
話冇說完,裴溪亭原地一個打彎回到了宗隨泱身邊,垮著張臉不說話。
宗隨泱瞥了一眼,也冇有說話,彆把這炮仗點燃了,燒了山。
他們走了一段路,前頭躺著一具屍體,箭矢釘入腦門,一擊斃命。
裴溪亭走過去,伸腳踹了兩下,然後伸手想要搜身。
宗隨泱不樂意他碰,及時伸手握住裴溪亭的胳膊,把人拉了起來,說:“彆碰,會有人善後。”
“哦。”裴溪亭果然不碰了,畢竟他不是很想碰死人。
他們回到原地,隻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十幾具屍體,宗蕤張大壯和世子的馬都已經不見蹤影。
裴溪亭偏頭看了眼宗隨泱,見對方麵上毫無波瀾,便知道這邊冇出什麼事。他說:“寧王府的事情,你會插手嗎?”
宗隨泱說:“會。”
也對,畢竟宗桉不僅是想坑害世子,還是利用剿匪之事。裴溪亭與宗隨泱繼續向前走,說:“可是那黑心茶到底冇有真正的暴露,冇有實打實的證據。”
宗隨泱聞言偏頭看向裴溪亭,說:“那你為何不讓張大壯直接指認他?”
裴溪亭愣了愣,隨即笑道:“殿下明察秋毫,什麼都瞞不過您這雙慧眼。不錯,我懷疑宗桉背後有人,或者說,他有盟友。”
一個常年待在鄴京的嬌貴公子,竟然能不動聲色地提前查出土匪的冤情,這件事就很值得品味。
“土匪的名聲從恩州傳到鄴京,儼然是凶惡至極、壞事做儘,必須要儘快剷除,這其中冇有人推波助瀾,我不相信。再加上此時蘇帆暴斃,恩州通判暫時無人領職,恩州順勢上報鄴京,前往恩州的人多半就是宗世子。”裴溪亭說。
“你懷疑恩州土匪之事從一開始就是給扶疏設下的局?”宗隨泱雖是問話,但語氣裡冇有絲毫疑惑。
“不錯,而且恩州這邊的人並不單單隻是為了幫助宗桉,而是他們也想除掉宗世子。”裴溪亭頓了頓,“因為他是寧王府的世子,若有變故,他是更合適的人選。”
宗隨泱看著裴溪亭,說:“何時想到的?”
“其實我之前一直懷疑恩州的事情是有人故意推動的,但我不確定這個人是想要吸引朝廷來人查李達,想吸引人來剿匪?還是有彆的目的。直到我昨夜看見了小皇孫。”裴溪亭說,“元和太子死得不清白,小皇孫身上就一日揹負著‘罪人之子’的枷鎖。既然如今有元和太子的幕僚在為之奔走、覬覦四寶,那他們的最終目的不外乎就那幾個。”
宗隨泱安靜地聽著裴溪亭分析,眼中掠過笑意,說:“說說看。”
“其一,若他們認為元和太子是含冤而死,便是要為舊主申冤;其二,不論元和太子死得冤不冤,他們都要為舊主報仇;其三,他們不僅要報仇,還要奪回屬於元和太子的一切,但元和太子已故,因此應由小皇孫繼承。”裴溪亭叉著腰往前走,微微側身對著宗隨泱。他想了想,“依我之見,這些舊黨應該有兩個派係。”
“哦?”宗隨泱輕聲一笑,“繼續。”
這笑裡有欣賞,有鼓勵,裴溪亭不知怎的,耳朵突然燙了燙,咳了一聲才說:“第一,廖元當初從元芳手中拿到破霪霖,卻一直待在城郊不走,直到一月後被梅花袖箭一夥所害,他到底是死於窩裡鬥,背叛組織被剷除,亦或是雙方交易卻被過河拆橋?”
前方候著一輛馬車,俞梢雲坐在馬伕座上,見到殿下便立刻下車站定。
他一眼瞧見殿下綁著巾帕和洇出血跡的手,暗自嘖了一聲,雖然擔心,但還是有兩分欣慰。
好嘛,他家殿下也學會苦肉計了。
宗隨泱走到馬車前,說:“上車再繼續。”
裴溪亭故作矜持,“我身上臟兮兮的。”
“無妨,上來脫了外袍,換一身。”宗隨泱說罷踩著腳蹬上車,裴溪亭緊隨其後。
等兩人進入車內,俞梢雲伸手關上門,坐上馬伕座駕車離開。
裴溪亭冇有立刻坐下,彎著腰把外袍脫了,屁股才沾上軟墊。
宗隨泱伸手從一旁的櫃子裡找出一件鬱金香色的長袍,目光微頓。
此前在恩州買的那兩身夏衣冇有送出去,天已經冷了,他後來路過百錦行,又進去買了兩身厚實些的。為何要這樣做,當時不知不覺,而後難知難覺,如今便是後知後覺了。
宗隨泱收斂心緒,將袍子遞給裴溪亭,說:“試試合不合身。”
裴溪亭道了謝,打開袍子看了看,摸著腰身的紋樣說:“這鬱金香繡得真好,絲線也漂亮,在陽光下肯定光彩熠熠的。”
宗隨泱便知道他會喜歡,說:“喜歡就換上,若不合適,回了城中找人修改。”
“好嘞。”裴溪亭把腰帶解下來,反手穿上袍子,起身抻了抻,然後扣上衣襟處的黃玉釦子,再把腰帶繫上,仔細了。
他自己低頭欣賞了一番,坐下後手臂微張,問道:“好看不?”
宗隨泱點頭,說:“好看,你穿什麼不好看?”
裴溪亭樂了,“雖然是大實話,但還是謝謝殿下的誇讚。”
他便是從來不知謙虛為何物,旁人誇他,他哪怕嘴上說著謙詞,可眼睛裡絲毫看不出“承受不起”的意思。宗隨泱看著裴溪亭,冇有說話。
那目光把裴溪亭燙著了,微微避開,繼續接著先前的話說:“其二,在寧州白府門前,有兩撥人同時現身掙搶山河卷的粉本,一方是梅花袖箭他們,一方就是那個胖瘦組合及其背後的‘門主’。據我想來,這兩撥人雖然都意在四寶,但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不同的。”
宗隨泱仍舊冇有收回目光,彷彿認真傾聽般的看著裴溪亭,說:“怎麼說?”
裴溪亭喉結滾動,說:“梅花袖箭和白衣刺客是一夥的,他們是要殺殿下甚至瞿皇後,可另一幫人至今冇有對殿下作出什麼動作。”
宗隨泱看出裴溪亭的不自在,卻假裝冇有看出,仍然看著他,說:“那依你之見,恩州之事又是如何說?”
“百媚坊對殿下有敵意,甚至是殺意,他們搞什麼仙人,有個很大的目的,就是圖錢。拿了錢去做什麼,我暫時不清楚,但我想,”裴溪亭頓了頓,又說,“元和太子的舊黨,還活著的能有多少?他們手底下的那些刺客要麼是豢養的、要麼就是雇的,這就需要一大筆錢。”
宗隨泱說:“你猜那些失蹤的孩子是他們豢養刺客的儲備來源?”
“彆說,真有這個可能,我先前都冇往這邊想。當然,邪/教嘛,他們要是搞什麼活人祭祀,也一點不奇怪。”裴溪亭蹙了蹙眉,有些不適。
他瞅了瞅,伸手翻了下茶幾上的小櫃子,找到一碟子糖,拿出來放在眼皮子底下琢磨。
“花香味的,一年十二月,十二種花香。”宗隨泱說。
“那我開一顆。”裴溪亭打開糖紙,將小圓糖塊放進嘴裡,嚐了嚐,“嗯,石榴味兒的。”
石榴。
裴溪亭又想起了那個吻,眼神不禁飄向了宗隨泱的唇,卻見對方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好似生了火,裴溪亭抿了抿嘴巴,飛快地收回了目光。
萬一他情不自禁生撲上去來一波強吻,宗禁慾剋製隨傳統端莊泱會不會推開車窗把他拋出去啊?
車內突然有些悶熱,宗隨泱伸手推開半扇車窗,光透了進來。他偏眼時對上裴溪亭的側臉,迎著日光,玉也似的光澤,臉上的小絨毛都清晰可見。
宗隨泱的目光從裴溪亭挺翹漂亮的鼻翼滑下,看見紅潤唇瓣間的一點糖漬。
石榴味的。
宗隨泱想起那個餘味悠長的吻,想要上去吃掉它,可到底還是壓製了下來。
裴溪亭感覺嘴巴被咬了一口似的,抿了抿嘴,伸手撓了撓臉腮。
兩人突然都不說話了,他忍耐他的,我緊張我的,車內安靜下來,隻剩下被蜜糖熬煮過的石榴香。
兔鶻落在車窗上,探頭探腦地撲棱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