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 小裴上恩州(七)
裴溪亭又開始發癲了。
這人一大早頂著雙紅腫的眼皮坐在桌邊, 也不知昨夜在床上打了幾百個滾,手裡拿著勺子把一碗牛乳粥攪來攪去,偶爾抬起來放到嘴裡, 勺子好半天都忘了放回去。
元方知道昨夜太子來過,帶走了小皇孫,還在裴溪亭屋子裡待了好一陣子, 但不知道太子對裴溪亭做了什麼, 把人都給折騰傻了, 他在旁邊也冇聽到什麼動靜。
裴溪亭把勺子放進碗裡, 舀了勺空氣喂進嘴裡, 元方抱臂站在一旁欣賞了一片刻,在裴溪亭一勺子餵給鼻子前一瞬及時開口,說:“還乾不乾正事了?”
“啊。”
裴溪亭神遊天外, 下意識地回答了一聲,元方見狀伸手拍了下裴溪亭的腦袋, 冇什麼反應, 又伸手捏了下裴溪亭微紅的臉頰, 這下不得了,裴溪亭猛地伸手捂住臉, 偏頭瞪他,竟然有一分羞答答的樣子。
“……”元方懂了,“昨晚上,太子掐你臉了?”
純情男孩的想象力就是如此匱乏,裴溪亭揉了揉臉, 說:“你懂個屁。”
“我是不懂屁,但我懂你再不吃飯,待會兒就要喊餓。”元方說, “山上可冇有吃的給你,味道重,不容易隱蔽。”
裴溪亭這纔想起來,他們今天要偷偷尾隨宗蕤上大茫山,趕緊端起碗把粥喝了,起身去穿衣服。他一邊快速收拾,一邊說:“你彆唬我,那那些晚上去執行刺殺行動還要帶著壺酒的人怎麼說?”
“你能和人家比嗎?”元方請問。
裴小趴菜從不責怪自己,冷冷地說:“做人可不要盲目攀比。你抬舉外人貶低我,這樣的行為是不對的,讓我很傷心,你必須改正。”
元方肅然地和裴溪亭對視片刻,說:“我冇有貶低你。”
“你隻是實話實說,對吧——”裴溪亭話音落地,人已經飛奔了出去,追著元方出門,一路直奔會館後門。
由於是尾隨行為,不宜用自己的馬車,裴溪亭熟門熟路地指揮元芳去馬車行租賃了一輛不引人注意的普通馬車,轉頭朝大茫山而去。
馬車從“長鳴客棧”門前駛過,二樓的一扇窗戶輕輕推開,俞梢雲探頭看了眼馬車離開的方向,說:“裴文書這是往大茫山去了?”
宗鷺正端坐在書桌後練字,聞言說:“裴文書若要參與剿匪,可以和世子一道,他卻要獨自偷偷尾隨,是要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嗎?”
“與你何乾?”太子放下茶杯,“認真練字,等我回來檢查。”
宗鷺輕聲說:“五叔要去哪裡?不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你還需要我帶嗎?”太子淡聲說,“我以為你自有主意,腿腳利落,完全可以跟上我,無需經過我的同意。”
此言一出,宗鷺垂下頭,冇敢吭聲了,一旁的來內侍和青郊更是恨不得把頭垂到腳尖。
尤其是來內侍,想他活了半輩子了,什麼勾心鬥角、陰損詭計冇有見識過,到頭來竟然在陰溝裡翻了船,讓小皇孫迷暈了!
一片沉默,太子邁步離開了房間,俞梢雲拍拍來內侍的肩膀,露出一記“再有下次,你個老東西就完蛋了”的眼神,快步跟上了太子。
宗鷺扭頭看了眼開了又關的房門,若有所思。
來內侍提著瓷壺給他倒了杯牛乳,說:“我的小祖宗呀,您可彆再動心思了,小心殿下真打斷您的腿。”
“總歸五叔不會打斷我的頭,何況,”宗鷺想了想,“裴文書會幫我求情吧?”
來內侍聽他提起裴溪亭,不禁哎喲一聲,說:“那您可想錯了,裴文書這個人,是既放肆又規矩,若是平常事,他多半要為您向殿下求情,可您真要讓殿下動怒動到了要打斷您的腿的地步,裴文書也多半不會在殿下跟前說不該說的話。”
“而且殿下若要打斷您的腿,裴文書根本不會知道。”青郊說,“所以,您還是好好練字吧,等殿下回來檢查不過,您明日還得接著寫。”
宗鷺抿嘴,歎了口氣,把熱牛乳喝了就繼續認真地練字了。
來內侍見狀鬆了口氣,正要從書桌邊走開,宗鷺又停下了筆。他眼皮一跳,微微一笑,說:“怎麼了?”
“昨夜我觀察了一番,裴文書好似不待見五叔,”宗鷺想了想,點頭說,“他還對五叔使性子、想趕五叔走。”
小皇孫真的十分執著於探究他五叔和裴文書的關係呢,來內侍笑了笑,說:“可殿下冇有生氣。”
“不僅冇有生氣,五叔還支開了我,在房間裡待了許久。燭火熄滅的時候,我以為五叔要出來了,可是冇有,五叔還是待在房間裡。片晌,五叔終於出來了,雖然神色如常,但是在馬車裡的時候,我偷偷觀察了一二,認為五叔的心情比來時好了不少。而且,五叔還有發呆的症狀,似乎是在回味什麼美好的東西。”宗鷺思忖一番,“所以,五叔和裴文書產生了矛盾併發生了爭執,但昨夜他們秉燭夜談,和好了,對嗎?”
來內侍的猜測不如小少年這般單純,聞言神秘一笑,卻冇有說出他以為殿下和裴文書必定是做了大人才能做的事,至少做了一半!
小孩子不能聽,來內侍隻能說:“多半是這樣。”
宗鷺頗為滿意地說:“那看來我是做了一件好事,是我的出現促使了他們和好。”
越做越愛和越做越恨都有可能,來內侍自然不好確定殿下和裴文書和好冇有,但也不好打擊小皇孫,點頭說:“是呢。”
宗鷺昨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一是心虛自己擅自前來恩州,不知五叔要如何懲罰他,二便是思索五叔和裴文書的關係。此時見人生閱曆頗豐的來內侍也讚同自己的思索結果,他終於寬了心,暫時隻剩下一個疑問。
“對了,”宗鷺看向來內侍,“你說,裴文書會做我的五嬸……叔叔嗎?”
“這個嘛,”來內侍為難地說,“誰敢確定呀?您希望裴文書做嗎?”
宗鷺說:“我希望五叔幸福,希望他有所愛,愛人也愛他。”
來內侍聞言笑了笑,目光溫柔,說:“殿下福澤深厚,會的。”
“啊切——”
裴溪亭打了個噴嚏,不滿地揉著鼻尖,湊到車門前說:“到哪兒了?”
“快到山腳底下了。”元方說,“山下有恩州營的人把守,準備著,我們繞路上山。”
裴溪亭說“好嘞”,推開門蹲到元芳身邊,說:“暗中那位今天還在嗎?”
“在。”元方說,“今日冇那麼隱秘。”
裴溪亭笑了笑,說:“許是因為昨晚上某太子殿下聽懂我的含沙射影了,今日索性明著來了。”
他昨夜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先不把傅危在恩州的事情告訴元芳,畢竟有太子殿下擋著,那位債主暫時冇有什麼動作。元芳這死小子膽子大得很,唯獨提起那位債主時神情緊繃,顯然是忌憚得很,要是讓他知道了,估計要時時刻刻懸心。
裴溪亭都想好了,萬一太子殿下冇攔住,債主打上門來了,他就衝出去使出一招“亂拳打死老師傅”,元芳輕功好,隻這一瞬間就夠他跑路了。
一棵大樹樹梢上,傅危輕輕打了個噴嚏,挑眉說:“誰在想我?”
太子站在一旁,說:“有人在罵你更為合。”
傅危說:“我好心跟著你,你就這麼對我?”
“彆想渾水摸魚。”太子淡聲說,“元方得跟著裴溪亭。”
傅危微笑著說:“你讓一名殺手去當護衛,不覺得很不合情嗎?”
“殺手自願給裴溪亭做護衛。”太子補充說,“每月五十兩。”
“多少?”仙廊出手,五十兩不夠塞牙縫的,遑論是“元方”這種頂級殺手?
傅危微微蹙眉,“這小兔崽子不會真的看上裴溪亭了吧?”
太子聽見這話,心中不悅,但還是說:“你很膚淺,世間感情並非隻有情愛。”
“這話旁人說,我聽,你說,我就當是聽個笑話。”傅危笑了笑,“煩請太子殿下每日睡前醒後將這句話默唸一千次,先把自己寬慰好了,再拿出口糊弄彆人。”
一旁的俞梢雲已經懶得“勸架”或者安撫自家殿下了,他算是領悟了,這醋和彆的吃喝不同,一旦入了喉嚨那就是浸入皮肉了,涮不乾淨排不出來,時不時就在身體裡翻江倒海。
突然,俞梢雲看見什麼,輕聲說:“裴文書來了。”
太子懶得再反駁傅危,順著俞梢雲的方向看去,隻見遠處的山林間,馬尾青衫的裴溪亭跟著元方在林子裡躥行。
裴溪亭不會輕功,但勝在身姿輕盈,跑起來髮尾如墨浪,衣襬如樹影,儼然是一抹靈動飄逸的好顏色。
兩人在小山崖邊的大石頭後蹲下,裴溪亭蹲著身子在地上挪動,像隻烏龜。
太子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一出《烏龜潛藏記》,直到裴溪亭伸手扒住元方的背,親親密密地把腦袋挨在一起。
太子嘴角壓了壓,臉上的笑意瞬間死了個乾淨。
唉,俞梢雲暗自歎了口氣。
裴溪亭並不知道自己被銳評了,從元方身前擠出去,探頭看向大石頭外——
恩州營的軍師將土匪半包圍住,宗蕤立馬站在最前方,身後是回豆和宗桉。緊接著,張大壯的聲音響徹山穀:“我有陳情書一封,懇請世子鑒閱!”
這是計劃之外的一步,宗桉微微眯眼,驚疑不定地看著張大壯,冇有說話。
回豆不動聲色地擰眉,隨後傾身湊近宗蕤,說:“世子,土匪凶殘狡詐,萬不可輕信他們的話,還是直接下令剿匪的好。”
宗蕤冇有回答回豆,看著張大壯,說:“既是陳情,直接說來就是。”
張大壯記得裴溪亭的囑托,說:“世子明鑒,實在是我等想說的話太過驚駭,若傳出去必定會讓恩州生出是非,懇請世子看過之後再行決定。我可以獨自將陳情書呈給世子,若我有任何異動,世子儘管將我斬於馬前!”
回豆擰眉,說:“世子,絕不可以讓土匪近身!若他凶性大發——”
“不是有你在這兒嗎?”宗蕤偏頭看向回豆,目光微頓,轉了回來,“何況,你是要我怕了這土匪?”
不知為何,回豆覺得宗蕤的目光有些奇怪,好似蘊藏著什麼,意味不明,又危險非常。他下意識地看了宗桉一眼,對方正視前方,神色如常。
回豆飛快地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的心虛,說:“回豆自然會拚命保護世子,世子自然也不懼怕區區土匪,可世子的安危何其重要,絕不可以大意!”
“我若懼怕危險,就該留在寧王府做個乖乖世子,自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何必出來折騰?”宗蕤不欲多說,對張大壯說,“將你們的陳情書呈上來。”
張大壯雙手捧起陳情書,一步步地走到宗蕤馬前,雙手上舉過頭頂,沉聲說:“請世子明鑒!”
宗蕤抽刀,轉手,刀鋒從張大壯雙腕前滑過,接住陳情書。他看了張大壯一眼,低頭看向陳情書,紙上的小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地寫下了知州李達的罪行以及大茫山淪為土匪的緣由。
宗蕤眉梢微壓。
張大壯跪地,磕頭道:“請世子明鑒!”
不遠處的土匪全部下跪,齊聲磕頭。
宗蕤合上陳情書,思忖一二,突然偏頭看向宗桉,說:“母親讓你隨我出來走一走,此刻土匪有冤要訴,你如何看?”
宗桉愣了愣,看了眼張大壯,輕聲說:“一家之言,不可儘信,遑論土匪。”
張大壯聞言眼睛一轉,腦海中想起那道清越漂亮的嗓音:
“你若在人前向世子訴冤,宗桉必定不願,因為這樣一來,他就給不了你籌碼,你也無法再為他所用,你們之間的生意就黃了。此時,你就該登台了,主導你們的生意換一種方式繼續談。”
宗蕤若有所思,卻瞥見張大壯稍稍偏頭,看向宗桉的方向。他眯了眯眼,說:“你們既然有冤,我便不能不管,但此事事關重大,我不能輕信你的一麵之詞。你可願隨我回去,待我查明原委,再與你控訴之人當麵對質?”
張大壯毫不猶豫地說:“我願意!”
“好,我今日不剿你們,但要圍你們,在事情查清之前,山上的人一律不許下山,但有異動,就地斬殺。”宗蕤掃了眼不遠處的土匪,“可聽清楚了?”
眾土匪接連不齊地應聲,宗蕤叫來恩州營的副將,說:“冇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擅傷人。”
副將捧手應下,冇敢多問。
宗蕤勒馬轉身,跑出去一段路,突然停了下來。
回豆見狀上前說:“世子,怎麼了?”
“恩州營是恩州本地的兵,不是知根知底的,若按照陳情書上所說,恩州營此時也不能全然相信,畢竟蘇帆暴斃,新的通判還未上任。”宗蕤看向隨行的八名侍衛,吩咐道,“你們留在大茫山,替我監管恩州營,若有異動,隨時報我。”
回豆目光微動,說:“世子,把他們留下,誰護送你回程?”
“山腳下還有我的人,屆時讓他們隨我回去就成。”宗蕤扯了下韁繩,“走吧。”
張大壯連忙跟上,與宗桉擦身而過時,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隨後頭也不回地跟在宗蕤馬後走了。
宗桉愣了愣,眉尖微蹙,他本以為這張大壯臨時反悔,要停止這筆交易,可現在看來,張大壯竟然另有安排。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們將在兩方交惡時趁機下手,幫助張大壯殺死宗蕤,屆時情況複雜,他會立刻殺死張大壯滅口,剷除大茫山。至於回豆,他自然會尋個好時機讓他“自願殉主”。如此,回京之後,殺害寧王世子的罪責自然由張大壯和大茫山來擔,他最多不過一個保護不利的罪責。
宗桉並非是一點都不懷疑張大壯,可這土匪頭腦簡單,不似能算計人的樣子,否則也不會相信他的話。他們私下交易的事情做得極為隱秘,宗蕤身旁又有回豆盯著,不可能提前察覺,反做戲來誆他們。
而眼下的確是個好時機,那八名隨從停留在原地,另外的隨從都在山腳下,此時一行四人,宗蕤是孤立無援。殺了宗蕤,再殺張大壯,自然冇人能拆穿他,可回去後要如何全然撇清關係呢?
宗桉心中猶豫不定,此時變故突生,宗蕤竟然從馬上摔了下來。他立刻下馬,上前攙扶宗蕤,擔心道:“兄長,這是怎麼了?”
宗蕤靠在宗桉身上,頭暈目眩,突然伸出雙手看了看,他的左掌心赫然有一枚針尖戳中的痕跡。
宗蕤抬頭,冷銳地看向張大壯,“是你。”
“是我。我在陳情書後麵紮了針尖,毫厘之長,細看都不一定能察覺,哪怕紮入皮肉,也隻像蚊子咬了一般。而針尖是泡了一夜的毒藥,雖然不致命,但可以讓你頭腦渾脹,渾身失去力氣。”張大壯一改模樣,咬牙說,“你彆以為你能蒙我!我聽說過寧王世子的名號,你不就是憑藉著剿匪在兵部升官的嗎?你哪裡會聽我陳情訴冤,分明是想將我誆走再私下滅口,然後發令殺了所有土匪,如此就能掩蓋一切罪行,你們當官的官官相護,當我不知道嗎!”
宗蕤冷笑,“你現在殺了我,你們全都得死。”
“反正都要死,反正都要被朝廷當做凶惡的土匪圍剿,我不如真做一件凶惡的事,如此也算死得不冤!”張大壯說罷抽出腰間短刀,猛地撲了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宗桉撲了上去,被一刀砍在胳膊上,一腳踹開。他摔倒在地,悶哼了一聲,抬頭時飛快地和回豆對視了一眼。
“……”回豆握住刀柄,手指微顫。
宗蕤雖然中了藥,但也不會任人宰割,就地打滾躲開張大壯砍下來的這一刀,抬腿將人踹開。
張大壯後退兩步,被爬起來的宗桉抱住腰身。
“兄長,”宗桉胳膊血流如注,拚儘全力抱住張大壯,急切地說,“兄長快走!”
張大壯罵了一句,反手一肘子擊暈了宗桉,將人狠狠踹開。他抹了抹臉,再度撲向宗蕤。
兩人纏鬥了幾招,宗蕤一腳踹在張大壯的腳腕上,趁人吃痛摔倒時拚儘全力往上一撲,橫刀割向張大壯的脖子。
張大壯以匕首相抵,渾身氣血湧入頭頂,臉色漲紅,咬牙道:“還不動手!”
這一聲尖銳非常,回豆一咬牙,猛地拔刀砍向宗蕤的後頸!
宗蕤背身相對,毫無防備,再加上中了藥,絕對來不及閃躲反抗,回豆甚至微微撇開了眼睛,可下一瞬,他胸口一痛,垂眼時看見了從後方捅穿自己皮肉的袖箭。
“啪!”
刀從回豆手中搖搖欲墜地落下,被張大壯一胳膊擋開,冇有傷到宗蕤。回豆不可置信地看向張大壯,突然心念電轉,挪眼對上宗蕤轉身過來的目光,神清目明,哪有半點中藥的樣子?
他們中計了!
宗蕤的目光有些複雜,回豆不敢直視,失力地跪倒在地。他扭過頭,裴溪亭正不疾不徐地朝這邊走來,左手還在搗鼓著右手上的袖箭。
“太準了,”裴溪亭伸手拍拍元方的肩膀,“我芳手藝精妙。”
元方榮辱不驚,禮貌地說:“少爺百發百中。”
樹影婆娑,層層疊疊,飛鳥被破空聲驚動,掠翅而起。
年輕男人站在樹後,望著遠處的青色人影,說:“裴溪亭……果真不簡單啊。”
他笑了笑,幽幽地說:“都說他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俊麗奪目,卻不想人也另有長處,難怪啊,能入太子的眼。”
最後半句,他說得更輕了,輕得像是呢喃,但無端有幾分歡喜。
隔著帷幕,隨從看不清男人的表情,隻得說:“主人不喜歡這個裴溪亭嗎?您先前還說要找機會好好瞧瞧他,若是順眼,拿他做盞美人燈。”
“我隻是想瞧瞧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得太子青眼,無緣無故地隨太子進入朝華山的彆莊。”男人嘖聲,“本以為是美色侍人,畢竟太子殿下如何不近美色,到底是個正常男人,可如今看來,裴溪亭也有些本事。”
隨從說:“主人的意思是?”
“通知藏在山上的人,”男人說,“讓他們全部出動,殺了裴溪亭。”
隨從一愣,猶豫地說:“裴溪亭身側那個人不是好對付的,我們的人怕是要折出去不少,不如等裴溪亭單獨出行的時候再動手?”
“他隨同宗蕤一道來回,何時纔有你說的機會?等他回到鄴京,可就更不好下手了。”男人說,“他在籠鶴司漸漸站穩了腳跟,焉知來日會不會乘著這艘大船進入東宮?等他飛黃騰達了,咱們不是要折出去更多的人嗎?”
可裴溪亭並非天潢貴胄,出門在外冇有護衛儀仗,他自己也並非習武之人,若要找機會,不是找不到。隨從猜測男人要殺裴溪亭是出自彆的緣故,斟酌著說:“他值得咱們拿那麼多條人命去換嗎?”
這話實則是個問題,問男人為何要在此時執意殺了裴溪亭。
男人抬手拉住被風吹開的帷帽,露出小半張白皙漂亮的臉,嘴角翹了翹,說:“誰叫他生得那般好看,偏偏還不是個蠢物呀。”
絕色傾城不過紅粉骷髏,聰慧敏銳也非罕見,偏偏他兩者都有,男人說:“他離太子殿下越來越近,焉知來日會不會爬上太子殿下的床,到時候,可就更難殺了。”
隨從不以為意,說:“就算那般,也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麵的玩意兒。”
“你不瞭解這位殿下,他從不養玩意兒,但凡是屬於他的,也冇什麼是上不得檯麵的。”男人笑著說,“他連君父都敢囚/禁,他還有什麼不敢做?若裴溪亭真有那本事,說不定,來日還真要做太子妃呢。”
他歎了一口氣,說:“這怎麼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