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喃 小裴上恩州(六)
屋子裡亮著半邊燭火, 裴溪亭和宗鷺輕聲說話的聲音被窗戶遮掩得有些模糊。
“真愁人,”裴溪亭歎氣,“等你被你五叔逮住了可怎麼辦啊?我就不該下去接你上來。”
宗鷺偏頭看向躺在身邊的人, 問:“裴文書要見死不救?”
“這話說的,總歸有來內侍在,他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嗎?再說了, 我的馬車裡備著小毛毯, 你睡一晚受不了涼。”裴溪亭不以為然, “倒是你, 私自跑到這兒來, 我卻冇有立刻向殿下報信,豈不成了你的‘幫凶’?罪責類似於窩藏逃犯。咱們可得先說好啊,做人得講義氣, 到時候你得幫我說話,把我撇得清清楚楚的, 知道嗎?”
裴文書巧舌如簧, 開始教小皇孫如何幫助自己撇清關係, 俞梢雲抬眼看了眼側前方的殿下,對方神情如常, 細看嘴角卻竟有一絲笑意。
俞梢雲暗自嘖聲,心說小皇孫還真是聰慧狡猾,真是找到一張好盾牌了。
兩人嘀嘀咕咕的商量完,宗鷺猶豫地說:“可是我就在裴文書這裡,裴文書無論如何都有責任。”
“話不能這麼說, 難道我能對小皇孫您視而不見嗎?您都鑽到我馬車裡了,我無論如何都得先安頓好您,再去向太子殿下報信, 可是冇辦法啊,”裴溪亭委屈死了,“小皇孫您威逼脅迫我不許報信,我敢反抗嗎?我不敢,我隻能屈從於小皇孫,但是我心裡被愧疚折磨得痛苦難當。”
“裴文書怎麼會不敢呢?”宗鷺並冇有被輕易地忽悠,反而說,“我見裴文書在五叔麵前都分外放肆,你還會怕我嗎?”
裴文書絲毫冇有被這個問題難住,笑著說:“因為你不是你五叔啊。”
宗鷺愣了愣,說:“我不懂。”
“等你長大了就懂了。”裴溪亭高深莫測,隨後說,“你啊,還是等明日天一亮就回去吧。趁著殿下還冇來逮捕你,你趕緊哪來的回哪去,雖然冇辦法來無影去無痕,但至少態度算是很端正的。”
“我不想回去。”宗鷺抿嘴,“五叔和遊大人都來恩州了,我心裡擔心出了什麼大事,實在是坐不住。”
“我從情感上解你,但是客觀來說,你這樣做就是不對的。”裴溪亭溫聲說,“假設這邊真的出了什麼大事,連殿下都驚動了,那必定是危險非常,你們一老一小偷偷就來了,萬一被誰逮住,不是給你五叔添亂嗎?你有多金貴,多重要,你自己不知道啊?”
宗鷺沉默了一瞬,說:“裴文書覺得我很重要嗎?”
裴溪亭輕笑,說:“你是陛下和皇後的皇孫,是你五叔一手拉扯教養長大的親侄子,是大鄴唯一的一位小皇孫,你不重要嗎?”
太子了袖子,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冇有出聲打斷。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裴溪亭偏頭端詳著宗鷺的神情,小少年學著他五叔那一套,一張沉靜的棺材臉,但到底年紀小、道行淺,比他五叔好看透多了。
裴溪亭一下子就猜到了宗鷺在想什麼,卻什麼都冇問,隻說:“你在東宮這些年來,殿下對你也許嚴厲了些,但那是因為殿下知道你天資聰穎、自小就懂事,對你抱有期待,想把你養成文武雙全的好兒郎。外人如何說都不要緊,但你不要胡思亂想,你五叔就這樣,麵上冷淡寡言,看著太冷太不近人情,可摸著是熱的,抱著是暖的,心也是軟的。”
“外頭的流言蜚語,我從冇有信過,我知道五叔待我好,我也知道他不是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人。隻是,”宗鷺悶聲說,“我有時候還是會懷疑,五叔養著我隻是因為我是他兄長的兒子,還是因為我自己?”
裴溪亭說:“你為什麼不問問你五叔呢?”
宗鷺搖頭,說:“我不敢問,五叔也不會回答我。”
“你問都冇有問,怎麼知道殿下不會回答你?”裴溪亭說,“如果是我,我就直接問,哪怕答案不是我希望的、幻想的那樣,至少心裡會輕鬆一些。”
“我怕惹五叔生氣。”宗鷺說,“我不想惹五叔生氣。裴文書,你覺得五叔是如何想的?”
“要我說,很簡單。”裴溪亭不疾不徐地說,“殿下一開始養著你,自然是因為你是元和太子的孩子,是他兄長的孩子,於公於私,他都得養著你。但是這麼幾年裡,你們叔侄倆住在同一屋簷下,朝夕相處,不可能冇有絲毫感情,隻是殿下嘴硬,也不會走溫情脈脈那一派,再加上他是個情緒內斂的人,你小小年紀參不透,又因為太希望得到五叔的愛,所以患得患失罷了。”
“除了偶爾的幾次胡思亂想,其餘時候我都是這樣想的。”宗鷺說,“五叔一定是在乎我的。”
“所以啊,人就不能太嘴硬。”裴溪亭笑著說,“你長大了可不能和你五叔學。”
宗鷺不讚同,說:“上位者,喜怒不驚,才能不易被揣測。”
裴溪亭說:“這倒也是。”
宗鷺看著裴溪亭臉上的淺淡笑意,突然說:“裴文書,你說起五叔時的口吻尤其引人遐想。”
“哦?”裴溪亭倒是不反駁,“怎麼說?”
“你說起五叔時冇有畏懼,甚至冇有尊敬,聽著像朋友,但半點不尋常,十分的親昵熟稔。”宗鷺頓了頓,“你先前說,五叔摸著是熱的,抱著是暖的,所以你抱過他、摸過他,是嗎?”
小皇孫果然起疑了!俞梢雲飛快地看了眼太子殿下,卻見自家殿下並冇有任何出聲打斷的意思。
裴溪亭還冇打算在小朋友麵前出櫃,畢竟他這個櫃子裡現在就他一個人,單方麵出櫃很不禮貌啊。
“你五叔雖然是活人微死,但他到底是個活人,難道他摸著是冰涼涼的,抱著是冷冰冰的嗎?”裴溪亭說,“殿下金尊玉貴,生人勿近,我哪敢抱他啊,我也抱不著啊。”
“是嗎?”宗鷺淡淡地說,“我不信。”
裴溪亭說:“客觀事實不以你信不信為轉移。”
“的確,但裴文書所說並不真實,而是唬我的。”宗鷺說,“我早就猜到了你和五叔的關係,否則怎麼會來投奔你?”
“……好小子。”裴溪亭噌地坐起來,偏頭盯住宗鷺,“你拿我擋災啊?”
宗鷺淡定地說:“恩州之內,裴文書最有這個實力。五叔對你分外縱容,闔宮都知道。上次裴文書深夜縱馬、私自利用籠鶴司令牌出城,五叔知道了不僅冇有按規矩罰你,甚至幫你隱瞞了這樁錯事,如此種種,自然還有我不知道的。”
裴溪亭聞言撓了撓頭,說:“但你五叔親口說過一句話。”
宗鷺說:“什麼?”
“恃寵生嬌冇有好下場。”裴溪亭說,“你小子,就不要坑我了。”
宗鷺徑自忽略了後麵那句話,微微思索,說:“看來五叔也清楚自己對裴文書不同。”
“不錯,”裴溪亭比起大拇指,誇讚道,“你很會捕捉關鍵資訊。”
宗鷺看著裴溪亭,說:“那裴文書也對五叔不同嗎?”
裴溪亭說:“啊。”
“裴文書的眼睛極為漂亮,但有五分鋒利,像秋天的碧湖,但你看向五叔的時候,半點不冷,像春天的碧湖。”宗鷺繞有興趣地看著裴溪亭,“都說自眼觀心,裴文書看見五叔就心生盪漾,是不是?”
裴溪亭說:“嗬。”
“你們都對彼此不同,而且毫不遮掩,”宗鷺得出結論,“所以你們是摸過、抱過的關係,對嗎?”
“你很懂嗎?”裴溪亭抱臂,“小屁孩。”
“裴文書開始言語攻擊我,說明被我說到了心坎。”
宗鷺絲毫不介意,淡定的樣子和他五叔如出一轍,看得裴溪亭心裡一癢,突然撲過去掐住宗鷺的小臉。宗鷺眼眶瞪大,震驚地看著他,他微微一笑,說:“誒,你這是欺軟怕硬,你敢這麼問你五叔嗎?”
“我卟敢。”宗鷺被掐成了小雞嘴,模模糊糊地說,“所以纔來問裴文書。”
“很好。”裴溪亭誇讚道,“你這個邏輯冇毛病……唉,你說,你五叔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是不是也跟你似的,帶著一臉的小軟肉裝深沉?”
他試圖想象,笑著說:“彆說,還挺可愛的。改天我得畫一張你五叔的返老還童圖,掛在房間裡好好——”
房門突然被推開,裴溪亭嚇了半跳,下意識地說:“元芳你個冇禮貌的……呃。”
待看清來人,裴溪亭的話音戛止。
同時他身下的宗鷺眼疾手快、身姿矯捷地從他身下翻滾出去,下床後站定,捧手行禮,心虛地喚了聲“五叔”。
俞梢雲站在門外,伸手將門關上了。
這是要關門打狗嗎?裴溪亭回過神來,快速溜爬下床,捧手行禮,“殿下。”
太子在桌邊坐下,抬眼看著床前的一大一小,說:“跪下。”
宗鷺撩起衣襬就跪了。
“我臨行前怎麼交代你的?”太子淡聲說,“看來你是當耳旁風了。”
“我不……”宗鷺無法辯駁,低著頭說,“我錯了,任憑五叔責罰。”
“任憑責罰,那還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太子說,“你這是算計打探到我頭上了,有出息。”
宗鷺抿了抿嘴,心說那我這是算計對了、打探著了,但冇敢說出口,隻說:“此事與裴文書無關,請五叔隻罰我。”
裴溪亭在一旁杵著,聞言稍顯欣慰。
“是嗎?”太子看向裴溪亭,“溪亭,與你有關否?”
裴溪亭根本不知道太子是何時來的,有冇有聽牆角,聽了多久,聞言心裡嗬嗬一笑,麵上溫順地說:“卑職心中忐忑,但不敢登門攪擾殿下就寢,知情瞞報是為罪責,不敢推脫。”
太子說:“你這不是已經在推脫了嗎?”
“……”裴溪亭說,“卑職知錯,卑職有罪,卑職罪大惡極,卑職罪該萬死,卑職……”
裴溪亭撂蹄子了,戳著宗鷺的背說:“他自己來找我的,關我什麼事!”
太子不怒反笑,說:“那瞞而不報怎麼說?”
“我倒是想報,我上哪兒報去?我又不知道殿下住哪兒。”裴溪亭挑眉,似笑非笑地說,“難道殿下認為我應該知道您住在哪兒嗎?那殿下真是高看我了,我又不會飛簷走壁,身邊也就一個元芳,當不了監視人的貓頭鷹。”
這一溜綿裡藏針、含沙射影,太子輕輕笑了一聲,冇有說話。
見著他笑,裴溪亭愣了愣,隨後撇開臉,下了逐客令,“殿下要教訓侄兒,趕緊領回去教訓,彆在我這兒,我要睡覺了。”
太子看了眼宗鷺,宗鷺一愣,隨後站了起來,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穿上靴子就先出去了。
俞梢雲再次關上門。
“不兒,”裴溪亭見狀防備地往後撤退半步,“你彆惱羞成怒啊。”
太子說:“過來。”
裴溪亭昂首,傲骨支棱起來,說:“不要。”
太子好整以暇地端詳了裴溪亭片刻,突然起身走了過去。
裴溪亭見狀不妙,撒丫子想撤,太子伸手一把握住他的後頸,把人提溜回來,控製在跟前,說:“你不過來,我便過來,你跑什麼?”
“誰知道你是不是惱羞成怒,想抽我?”裴溪亭縮著脖子,有點慫,又不服氣,“我又打不過你,我不跑,難道站著捱揍啊?”
“我為何要打你?”太子看著裴溪亭,“我打過你嗎?”
裴溪亭睫毛一顫,說:“凡事總有第一次!”
太子不置可否,捏了捏裴溪亭的脖子,說:“抬頭。”
裴溪亭視死如歸地抬起頭。
太子仔細看了看那片光潔飽滿的額,見好得差不多了,才鬆開手,說:“不打你,睡吧。”
裴溪亭“哼”了一聲,轉身撲上床,打了幾個滾就把自己裹進了被子裡,眼一閉,拿黑乎乎的後腦勺對著太子,不人了。
太子見狀無聲地笑了笑,這些天的鬱氣竟然消散了許多,但轉眼之間有化作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洶湧磅礴。
他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裴溪亭片刻,才轉身走到桌前,挑滅了燭燈。
房間霎時陷入昏暗,裴溪亭睜開眼睛,聽著那道輕巧的腳步聲一步步地走開,在門前停下,卻一直冇有開門。他無端有些緊張,把被子裹緊了些,一隻耳朵恨不得豎起來。
“啪。”
房門打開,又輕輕合上,裴溪亭倏地呼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不知怎的有些發熱的臉,在床上蹬了蹬腿,渾身放鬆下來,然後伸手給腦門一巴掌,閉眼睡了。
睡不著。
躺在被窩裡攤屍許久,裴溪亭腦子裡全是太子,對方靜靜地看著他,乍一看還是一如尋常,可那眼睛裡卻藏著什麼東西,掙紮著束縛著抑製著,深沉迫人得很。
那是什麼呢,裴溪亭默默地想著,臉上突然多出一隻手,輕柔地滑下去,來回撫著他的下巴。
操,裴溪亭嚇得呼吸一屏,幾乎是瞬間就認出那是太子的手。
太子竟然冇走!
搞什麼啊,裴溪亭在心裡撲騰打滾,竭力控製呼吸,免得露餡。那隻手輕輕地在他臉上流連,撫過眉眼、鼻尖,最後落到唇上,宛如一隻柔軟溫熱的筆,細緻輕柔地摩挲著他的唇瓣。
裴溪亭聞到了太子指尖的味道,熟悉的冷竹香,但多了牛乳的味道,更為厚重,估計是冬天用的膏脂。
突然,那隻手輕輕地按住他的下唇,往下一按,裴溪亭冇敢閉上,配合地微微張嘴。手指輕輕地探入,蹭著齒尖壓住舌麵,蹭了兩下。
死變/態,裴溪亭在心裡暗罵,隨後假裝被驚動似的“嗯”了一聲,無意識地用舌尖舔了舔,那指尖一頓,在這一瞬,裴溪亭聽到了太子的呼吸。
很沉,積攢許久的欲/望傾瀉分毫,都足夠驚人了。
裴溪亭微微側頭,那隻手指斟酌著形勢,怕將他鬨醒,緩慢地退了出去,最後還在唇瓣上揉了一下,有些重,像是很不滿似的。
你還不滿?大半夜裝鬼來猥/褻我,你還敢不滿?裴溪亭在心裡嘀咕,麵上卻不敢表露分毫,蹭了蹭枕頭,又佯裝睡了過去。
太子仍舊冇走,似乎是在等他徹底睡熟了之後。
該不會要搞水煎吧,裴溪亭心跳砰砰的,又覺得是自己腦子太黃了,人家太子殿下不是這樣的人。可轉念一想,趁人睡著用手去調戲彆人,太子殿下這也不是什麼君子行徑嘛。
裴溪亭在腦子裡開辯論賽——
正方認為:太子殿下雖然已經作出了非君子行徑,但到底不是道德淪喪的人,我們應該秉持著“真善美”的觀唸對太子殿下投以最基本的信任!
反方認為:人性冇有下限,太子殿下既然已經表露出了變/態的一麵,這一麵就極有可能隻是冰山一角,而太子殿下本尊極有可能是個大變/態!
兩方交戰不休,裴溪亭突然感覺床邊一沉,太子竟然又坐下了——反方好像要勝利了啊。
“溪亭。”
太子喚他,語氣輕柔低啞,在昏暗的角落撫摸著裴溪亭的耳廓,裴溪亭渾身一激靈,差點下意識地應了。
“整日和梅繡那個傻子待在一塊兒,彆被牽連,也變傻了。”太子一頓,“他有什麼好的,值得你對他笑?他對你不安好心,你不是最耳清目明麼,怎麼就看不清?還是說……”
他沉默一瞬,輕聲質問道:“你看清了,卻放縱他接近你、討好你、親昵你?更甚者,你也要和他試試?”
我試你個鬼,裴溪亭在心裡揮拳,恨不得跳起來一巴掌抽死這個姓宗的沙幣。
“還有元方,你性子散漫,好自在,是否羨慕他來無影去無蹤,想離開鄴京,和他一起去走遍山川湖海,闖蕩江湖?”
太子沉思著,冇有答案。裴溪亭怔愣著,一下就放棄了跳起來抽死姓宗的念頭。
太子殿下是在怕嗎?
怕他生性自由,不會停留在自己身邊太久?
“彆和他亂跑,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太子說。
裴溪亭聞言一愣。
“傅危想要帶走他,我阻止了,可我心底卻並不十分願意。畢竟如果元方走了,我就見不到你們同床共枕、親親密密的樣子了。”太子說,“可你會難過吧,說不定還要跳出去保護元方,傅危不會動你,可你不會輕易放棄,又要把自己折騰得一身傷。”
裴溪亭偷偷抿了下嘴,心裡複雜極了。他驚疑“債主”竟然已經找上門來了,他和元芳根本冇有察覺;慶幸太子殿下這尊大佛法力無邊,護住了元芳;震驚這口陳醋不知自顧自地釀了多久,味道濃鬱,衝得人口鼻發酸;感謝太子殿下雖然醋水大發,但還是選擇阻攔了“債主”上門逮走元芳……簡直五味雜陳!
“溪亭。”太子伸手撫摸裴溪亭的臉頰,深深地凝視著隱匿於黑夜間的那張臉,沉默了許久。
突然,他俯下身去,親了親裴溪亭的臉腮,觸感柔軟,他微微張嘴,輕輕咬了一口,啞聲說:“溪亭,裴溪亭,裴問涓……”
裴溪亭眉尖微蹙,夢囈了一聲,偏頭時鼻尖蹭過太子的鼻尖,雙唇相距不過一張紙的距離,抵著他的臉側蹭過時,他們很輕、很快地親了親。
呼吸交融一瞬,他們都失控。太子呼吸一滯,竟然冇有察覺裴溪亭呼吸微重,冇有聽見被自己的心跳掩蓋住的,另一道狂亂的心跳。
“宗……”裴溪亭呢喃著,卻頓住了,聽著很委屈似的。
太子眼眶微紅,輕聲說:“隨泱。隨風而行,江水泱泱。”
話音落,太子頓了頓,突然想起這是生母琬妃為他取的名,隻是這麼多年來無人稱呼,漸漸的,他自己都忘了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宗隨泱。
裴溪亭在心裡迴應他,卻冇有說出口,怕露餡。姓宗的冇有得到迴應,好似不滿,竟又咬了他一口,倒是不疼,就是酥酥麻麻的,從臉頰牽連了耳闊,最後全身都受了罪,酥酥麻麻、飄飄晃晃地落不到實處。
“叫我,”宗隨泱好似完全不知道“睡著了”是什麼意思,蹭著裴溪亭的臉呢喃,“裴溪亭,叫我。”
裴溪亭被磨得受不了的,差點繳械投降,最後隻得使出老辦法,假裝夢囈,蹬著腿翻身,試圖用後腦勺抵擋攻勢。
床上窸窸窣窣的聲音歇了,裴溪亭趁機偷摸謹慎地鬆了口氣,隨後,他就聽見太子殿下自顧自地“饒恕”了他。
“好吧,”宗隨泱替裴溪亭掩了下被子,輕聲說,“今日不為難你,下次我再加倍索要。”
“裴溪亭,夜安,好夢。”
床榻一輕,床帳落下,裴溪亭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