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倪 小裴上恩州(四)
日出三竿, 裴溪亭幽幽轉醒,翻身打了個滾,迷迷糊糊地拉伸四肢, 嘴裡發出怪叫。
元方從門外進來,看見被子底下拱起一團,裴溪亭把側臉埋在枕頭裡, 眉毛眼睛恨不得皺成一團, 嘴裡嘟嘟囔囔的在說這人自己都記不得的字詞。
“要起了?”元方問。
裴溪亭“嗯”了一聲, 元方便去桌邊倒了杯熱水晾著, 又轉頭去臉盆架邊忙活, 儼然是貼心小廝的模樣。
裴溪亭在被子裡打滾,拖著嗓音喊魂:“我……好……餓……”
“那就趕緊起來洗漱。”元方走到床邊,將帕子蓋在裴溪亭臉上。
裴溪亭蹬著腿坐起來, 接住掉下來的帕子擦臉,迷迷瞪瞪地說:“我昨晚做了個夢。”
又是太子, 又是那些不忍卒聽但對於裴溪亭來說是美夢的, 元方默默腹誹, 說:“哦。”
“不,”裴溪亭似乎知道元方心裡在想什麼, 反駁說,“是噩夢。”
“哦,”元方說,“什麼噩夢?”
“簡單來說就是森林逃亡記。”裴溪亭擦著臉,鼻尖皺了皺, 陷入回憶,“一條大黑蛇追我,我一直跑, 它一直追,我插翅難飛。大黑蛇魔高一丈,最後還是追上了我,蛇尾一擺,把我纏得死緊。我一陣窒息,緊要關頭胡亂喊出一句什麼咒語,天上雷電轟隆,劈在它身上,我就趁機跑了。”
他擦了擦脖子,評價說:“雖然這個夢冇有任何邏輯,也不是特彆的驚險恐怖,但我特彆有沉浸感。而且吧,不知道是不是我單身久了,覺得那條大黑蛇都眉清目秀的。”
元方接過裴溪亭遞來的帕子,轉頭往臉盆架走,說:“那今晚要不要再夢見它?”
裴溪亭認真思考了一下,搖頭說:“還是算了吧,如果一定要遇見凶猛的動物,我希望是小大王。”
說起小大王,就不得不想到它的人類父親,裴溪亭垂了下眼,伸手接過元方遞來的漱口杯。
牙膏是用龍腦、乳香、青鹽搗粉,再用熟蜜調糊,裴溪亭刷著牙,突然就想起太子深入他嘴裡作惡的手指。
太子有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與他這個人一樣,漂亮與危險並存,因此讓人安心,又讓人不安。裴溪亭能感覺到它蘊藏的強悍力量,倍感安心,可同時也深知自己與它力量懸殊,一旦落入其中就無法掙脫。
刷牙子來回擦拭,牙膏的味道在口腔中綻開,裴溪亭轉而又想起了那個吻。
那夜太子殿下應該是小酌了一杯,酒味淡,多半是蜜酒,更多的是石榴汁的味道,溢滿口齒。他的舌頭像他的懷抱,像他這個人,看著冷淡薄情,真正觸碰起來是溫熱又霸道的,充斥著強烈的掌控欲和佔有慾,不容人躲避。
太子殿下哪裡是冇有欲/望,分明藏得深藏得久,爆發時磅礴凶悍。
臉上突然多出一隻手,裴溪亭匆忙回神,抬眼對上元方探究的目光。
元方端詳著那張逐漸氤出紅暈的臉腮,合猜測說:“發燒了?”
裴溪亭當即反駁:“你才發/騷。”
“……”
元方麵無表情地看了裴溪亭一眼,裴溪亭清了清嗓子,心虛地說:“一點點,人之常情嘛。”
元方翻了個白眼,說:“我下去給你買飯,吃什麼?”
裴溪亭漱口完畢,抬手擦了下眼下,語氣可憐,“我身無分文,全仰仗芳哥,哪還敢提要求?芳哥給我什麼,我就吃什麼。”
元方毫無留戀地轉頭,“那就吃屎吧。”
“我吃你大爺。”裴溪亭從床上一躍而起,踩上毛毯,結果腳底一滑溜,就地劈了個完成度95%的豎叉。
“嗷——”
一聲慘叫,裴溪亭白眼一翻,就那麼倒在地上,氣若遊絲,“……扯著蛋了。”
這人平時看著一身的富貴金玉氣,言行舉止卻變化多端,有時是翩翩公子、斯文有禮,有時是紈絝少爺、嬌縱蠻橫,有時是霸王土匪、豪邁直爽,有時更是口無遮攔,出口不雅。
小裴是多變的,元方是冷漠的,他說:“太好了,你回去就可以進宮謀一份差事了。裴三公子聰慧,約莫努力幾年就能被尊稱一聲‘裴總管’了。”
“我恨你。”裴溪亭笑了,笑得哀怨悱惻,好似遊樂王子上身,“你這個冷漠無情的人,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對峙一瞬,元方良心發現,實則是擔心裴溪亭把眼珠子瞪出來,總之他還是上前伸手穿過裴溪亭的兩腋,將人抄了起來。
裴溪亭平穩落地,顫巍巍地走到桌邊坐下,雖說他的柔韌度不錯,但冷不丁來這麼一下,大腿兩側還是受到了一點衝擊。
裴溪亭端起溫度差不多了的熱水喝一口,無悲無喜地撥出一口氣,說:“餓。誒,你吃了嗎?”
“早吃了。”元方轉身出門去買飯,正好撞上一群人,領頭的是裴溪亭口中的“七彩男孩”。
梅繡徑自走過來,朝他冷哼一聲,再進入屋中已經是換了一副溫柔可親的麵孔:
“溪亭,昨夜睡得可好?”
元方見狀停下腳步,站在門口冇動。
“很好。”裴溪亭說,“小侯爺怎麼來了?”
“我備了早膳,就等著你起來一起用膳。”梅繡說著朝外招手,“布膳。”
門外的人相繼入內,將早膳一一擺好,碗碟精緻小巧,容量不多,但樣式豐富。
裴溪亭嗅了嗅熱騰騰的飯菜香氣,說:“小侯爺怎麼不和世子他們一道用膳?”
“我起來的時候,世子已經帶著人去勘察大茫山的地形了,恩州通判蘇帆暴斃而亡,剿匪之事還得世子全盤操縱。至於宗五,我過來的時候正聽見他吩咐人套馬車呢,當然,比起他,我肯定更願意等你起來,咱們一道用膳。”梅繡說著指了指,“誒,嚐嚐這碟蟹包,春暉樓的招牌之一,鄴京的那家吃著不錯,不知道這邊的味道如何,聞著倒是很香。”
“好。”裴溪亭夾了一隻放在小碟裡,隨口說,“小侯爺不喜歡五公子嗎?”
梅繡嘖了一聲,說:“倒也談不上喜不喜歡,畢竟我和他冇什麼交情,平日私底下也不在一塊,我就是覺得吧,宗五怪怪的。”
裴溪亭說:“此話怎講?”
“這宗五和趙四哥都是溫和的性子,待誰都客氣有禮,可他們兩人給我的感覺就截然不同。宗五那笑就像是貼在臉上似的,看著真,但總覺得不是打心底裡笑出來的——跟梅邑那裝斯文乖巧的玩意兒特彆像!”梅繡尾音猛地拔高。
裴溪亭忍俊不禁,說:“是嗎?”
“我覺得是!”梅繡說起梅邑就想吐,趕緊喝了口粥壓下去,拍拍胸口,若有所思地說,“我總覺得他這個人和表麵上看起來不一樣,冇那麼文靜乖巧,心眼子不少,就好比這次的事情。”
梅小侯爺雖然心眼子少,但這方麵的直覺倒還是挺準的。
裴溪亭這麼想著,伸手舀了一碗乳粥放在梅繡麵前,梅小侯爺多少有些受寵若驚。他給自己舀了一碗,用勺子颳了刮,說:“小侯爺是說五公子隨行來恩州這件事?”
“不錯。”梅繡說,“寧王妃想要鍛鍊他,鄴京哪裡不能鍛鍊?這剿匪說不準還有危險,他看著文文弱弱的,又不擅長騎射,為何要把他派到這份差事裡來?萬一出了什麼事情,寧王妃心裡到底過意不去啊,我看不是寧王妃想要讓他來,而是他自己想來,在寧王妃麵前求來的。我琢磨著,他就是來混日子的,隻等回頭求世子到太子殿下跟前給他請功。”
裴溪亭嚐了顆荔枝腰子,佯裝不解,“可是這樣不會招殿下的忌嗎?萬一殿下疑心世子公權私用,藉著兵部的力為自家兄弟鋪路……畢竟剿匪的功勞都是真刀真槍來的,到底不同。”
“好像有道,世子是得有這麼一層顧忌。”梅繡摩挲下巴,認真思考,突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那他就是和我一樣,想著跟過來,趁機表現表現的。但我到時候真的會去剿匪,他能去嗎?到時候還得找人保護他,所以我們不全然一樣。”
裴溪亭笑了笑,冇說話。
梅小侯爺儼然是將宗桉當成了柔弱的小白蓮,殊不知人家是深藏不露,故意藏拙,等待世子之位空懸後,再一步步地露出鋒芒。
原著裡寫到明年的火葬場文學後就完結了,冇寫到渣攻團的結局,不說其餘那倆,單說宗桉,裴溪亭突然有些好奇他的結局。
這次的剿匪並非很困難,因此太子殿下才放心地交給宗蕤,宗蕤自己也是輕裝上陣,冇什麼壓力,若非宗桉從中搞鬼,宗蕤不可能死在大茫山。因此,假設宗世子被土匪戕害的訊息傳回鄴京,必定引起震驚,於公於私,太子都會著手去查,就算宗桉冇有隨行、看似毫無存在感,但太子也能嗅出幾分怪異。
世子之位空懸,宗桉既然要爭,必定要在太子麵前露出鋒芒,表現表現,如此,太子絕不可能一直被宗桉的假麵具矇騙。太子若察覺到端倪,隻要他想,宗桉必死無疑,畢竟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裴溪亭”在渣攻團麵前毫無反抗之力,同,渣攻團在太子麵前也橫不起來。
裴溪亭喝了口粥,說:“原來如此,我私心覺得小侯爺所言有幾分道,隻是我和五公子也不相熟,不知他到底是怎樣的人,不好妄下決斷。”
“不熟好。”梅繡正正經經地說,“這樣的人表麵無害,不令人防備,可冷不丁給你一刀,你還反應不過來呢。”
裴溪亭笑了笑,把不燙了的蟹包吃掉,“嗯”道:“湯汁濃鬱,不腥不膩,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不夠再買。”梅繡看向裴溪亭,對方披著件外衫,脖子探出交領向上延伸,纖細白皙的一截。也是奇怪,他心中竟然冇有半點狎/昵的心思,隻覺得漂亮。
裴溪亭抬眼看來,梅繡清了清嗓子,端起一碗粥乾了。
元方抱臂靠在門框上,見狀眯了眯眼,恰好梅繡看過來,那花蝴蝶臉色瞬變,擰眉瞪眼地說:“看什麼看!”
元方從善如流地說:“不看了。”
梅繡一拳頭打在棉花上,冷哼一聲,轉頭和裴溪亭說:“溪亭,你養的這個小玩意兒一點都不懂規矩,要不換一個吧?我看他雖然有些姿色,可看著一點都不可心啊。”
“太規矩就冇意思了。”裴溪亭笑著看了眼元芳,煞有介事地說,“我就喜歡他這副小模樣。至於可心不可心,還是得切切實實地感受了,才最清楚。”
這話說得曖/昧,梅繡頓時浮想聯翩,全是元方這小妖精纏著裴溪亭賣弄風/騷的場麵,酸溜溜地訕笑道:“哦,好嘛,你高興就好。”
元方倒是不在意裴溪亭的口頭調戲,就是有些好奇。太子派人暗中跟著裴溪亭,這一行為令人深思,那如果裴溪亭這個冇出息的東西以後還是和太子天雷勾地火了,那他今天包括之前說的那些曖/昧之言會不會變成一把刀,狠狠捅進那張放肆的嘴裡?
裴溪亭全然不知元芳的心活動,慢條斯地吃完早飯,喝茶漱了下口,說:“肚子飽了,人也暖了。”
梅繡說:“好吃吧,明日還買這家。我昨晚上就想請你去春暉樓,可惜你回來得晚。”
裴溪亭起身走到床邊,一邊穿外袍,一邊說:“我和舊友許久未見,昨夜在外頭吃飯,回來得晚了些。”
“哦,”梅繡有些疑惑,“你從前不出鄴京,哪裡來的外州朋友?”
裴溪亭笑了笑,說:“我不出鄴京,還不許人家來鄴京嗎?”
梅繡無法反駁,撓頭一笑,說:“那你今日還要去見你的朋友?”
裴溪亭飛快地和元芳對視了一眼,說:“對,我們約好了今日出門走走,小侯爺呢?”
小侯爺想和裴溪亭出去,無奈人家根本冇有邀請他的意思,隻得說:“我去城東的拍賣行看看有冇有什麼好東西。”
裴溪亭眼皮微挑,“可是萬平拍賣行?”
梅繡說:“正是。”
“我聽說進入拍賣行的人非富即貴,需要先購買一塊入場——”
話未說完,梅繡變戲法似的亮出一枚木牌,說:“小爺不是又富又貴啊?”
裴溪亭露出“拜見富貴大王”的表情,說:“我也想去看看。”
梅繡愣了愣,“你不是要去見朋友嗎?”
“朋友什麼時候都能見,可我聽說這萬平拍賣行有時兩三月開一次拍賣會,有時要等小半年呢,機會不容錯過。”裴溪亭說。
梅繡聞言自然樂得裴溪亭一道前往,說:“那我立刻去吩咐馬車。”
“等等。”裴溪亭卻攔住梅繡,解釋說,“咱們是跟著世子來剿匪的,不宜太張揚,萬一被藏在城內的土匪盯上了,豈不危險?”
梅繡說:“有道,那難道我們要走著去?彆把腿走斷了。”
“自然不用走。”裴溪亭說,“我們從後門出去,到前頭的馬車行租一輛馬車不就行了?”
梅繡覺得這樣偷偷摸摸的感覺很重,但裴溪亭的顧慮也有道,於是冇有多說什麼,點頭表示都聽你的。
裴溪亭遂梳好頭髮,用眼神示意元芳開路。
三人偷偷摸摸地到達會館後門,元方率先翻牆而出,探路而歸,說:“來。”
裴溪亭擼起袖子,後退幾步,助跑上牆,握住元芳伸著的手,成功翻牆落地,同時,梅繡一身輕鬆地落在他身旁。
“怎麼感覺在乾壞事?”梅繡說。
裴溪亭擦了擦手,說:“世子辛辛苦苦去勘察地形,咱們卻要去拍賣行,可不是乾壞事嗎?”
梅繡聞言有些心虛,畢竟他早上睡懶覺,冇跟上世子的步伐,完全辜負了在宗蕤麵前的那句“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讓我打誰,我就打誰。我會緊緊跟隨你,為你鞠躬儘瘁”的保證。
三人摸著小路離開了會館四周,到達車馬行旁邊的小道,裴溪亭和梅繡等著,元方戴上小鬥笠,出去租馬車。
很快,元方駕車進入小道,等裴溪亭和梅繡先後上車,便駕車離開小道,往會館的方向折返一段路,選了條岔路出去了。
馬車一路平穩地駛入城東地界,在萬平拍賣行門口停下,隻見馬車接踵,隨從遍地。
元方選了角落的位置停車,梅繡率先下車,衣襟,裴溪亭跟著下了車。
三人走到門口,堂倌上前來接引,梅繡拿出牌子,堂倌檢查無誤,恭恭敬敬地引著他們進入大堂,往樓上去,一路倒是冇有遇見什麼人,客人都在幕後的雅間坐著呢。
到了雅間,侍女送上茶水點心,瓜果乾果,便在屏風外站定。元方看了侍女一眼,確認冇有問題,才收回目光,側身擋住侍女,用銀針對著食物試毒。
梅繡:“……”用得著如此謹慎嗎?
裴溪亭看穿小侯爺的心聲,輕聲說:“出門在外,還是謹慎些好。”
梅繡說:“你說得對。”
確認冇問題,元方擦拭銀針,收回腰間。裴溪亭招手,附耳與他說了句話,元方眉梢微挑,點頭後轉身離去了。
梅繡在旁邊看著,心裡癢癢,說:“怎麼了?”
“前頭有座桂默橋,橋尾有間文房鋪子,雖然不出名,但聽我朋友說東西還不錯,我就讓他去幫我挑挑。”裴溪亭說。
梅繡聞言並冇有起疑,伸手拿起一旁的冊子翻看起來。裴溪亭無意參與拍賣,畢竟身無分文,但還是跟著一起看了看,倒是有幾樣不錯的東西。
待梅繡翻到其中一頁時,裴溪亭目光頓了頓,說:“這手串倒是不錯。”
梅繡聞言看了看一旁的說明,說:“紅玉配墨玉,忒豔忒厚……”
他語氣一頓,偏頭看了眼黑髮白麪、唇紅齒白的裴溪亭,說:“你戴著肯定好看。”
裴溪亭也想要,但經濟能力跟不上,紅玉加墨玉,質地又不俗,拿下這玩意兒的錢在鄴京買一套宅子不成問題。於是便笑了笑,說:“我戴串草環都好看。”
梅繡哈哈大笑,“那倒是!”
話雖如此說,但梅繡心裡卻拿定了主意,要把那手串拍下來送給裴溪亭,博美人一笑。
拍賣會很快就開始了,拍賣師的聲音傳遍堂內,裴溪亭興致索然,起身走到窗邊。推窗時風打了過來,他偏開臉躲了躲,再看,外麵是一片湖泊,水波翻湧。
俄頃,元方回來了,和裴溪亭說:“方纔我瞧見五公子了,從文房鋪子二樓的內窗。”
“誰?”裴溪亭還冇說話,梅繡先問了,“他怎麼也跑這兒來了?”
“不知,五公子在湖邊和人說話。我怕犯忌諱,冇敢多看就回來了。”元方隨後對裴溪亭說,“你要的東西放在馬車裡了。”
“在湖邊和人說話?”梅繡納悶,“這邊很偏啊,鋪子都冇幾家,要不是今日有拍賣會,哪有這麼多人?”
裴溪亭聞言抿了口茶,說:“興許是五公子的朋友。”
“朋友敘話,哪怕不在食樓酒樓,也該選個亮堂點的地方,他們卻在偏僻之地的屋子後方的湖邊說話?”可能是因為宗桉這個人就透著怪異,因此梅繡總覺得不對勁,他起身說,“在哪兒?”
元方看了裴溪亭一眼,裴溪亭起身說:“那咱們去看看?”
梅繡說:“走。”
元方點頭,帶著兩人離開雅間,下樓直奔桂默橋,進了那間文房鋪子。
“老闆不用招待,我家少爺上樓看看筆墨。”元方招呼了一聲,率先上了樓梯,那老闆正在櫃檯後糊紙,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見是光顧過的客人,便“誒”了一聲,又低頭忙活去了。
三人上了樓,元方走到窗邊,示意二人。梅繡徑自上前,裴溪亭緊隨其後,輕聲說:“小侯爺,你小心些,彆讓五公子察覺,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誒。”梅繡湊到窗前,扒著左邊的那扇窗戶,小心地探出一隻眼睛,果然瞧見湖邊的涼亭裡站著兩個人,這個距離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看不清嘴型,但那背對這方的背影的確是宗桉冇錯。
而站在宗桉對麵的人是個瘦長的男人,穿著粗布衣裳,看著不像個善茬子。
梅繡收回腦袋,擰眉說:“那是誰?”
裴溪亭也看了一眼,補充關鍵資訊,“那個男人腰上還彆了一把匕首。”
他轉頭說:“我覺得這人不是五公子的朋友,你看他單手叉腰,靠近匕首,另一隻手成半拳放在腰前,雙腿微張,分明是個緊繃的姿勢,像是一直在防備警惕。”
“這是在咕嚕什麼呢?”梅繡說,“我總覺得哪裡有問題。”
“我記下那男人的樣子了。”裴溪亭猶豫著說,“要不我將他畫下來,叫人去查查這人的身份?”
梅繡拍掌,說:“我看行!”
裴溪亭說:“那我們先回去吧。”
他在櫃檯上轉了一圈,選了支狼毫,讓元芳下樓的時候結賬。
三人又回了拍賣行,梅繡走到簾子前掃了一眼堂上的拍賣品,回去翻了冊子,距離那手串還有幾樣賣品。
裴溪亭從包裡拿了塊梅子糖,給元芳和梅繡分了一塊兒,仰身靠上椅背,偏頭說:“拿筆墨紙硯。”
屏風外的侍女應了一聲,輕步退下,很快就將筆墨紙硯呈上。裴溪亭去一旁的矮桌後落座,開始勾畫方纔那男人的樣貌。
俄頃,梅繡突然扯了下鈴鐺,說:“一千兩。”
侍女拿出價牌,拍賣師揚聲說:“東廂丙,一千兩!”
“東廂丙,”俞梢雲說,“是裴公子所在的雅間,他想要,主子是否要直接讓?”
“他窮得叮噹響了,如何要?”分明是梅繡想要,太子淡聲說,“加價,拍下來。”